一轮银月悬挂于夜幕中。
伴随着微风轻轻摇曳的、银白色的花海,层层叠叠的花瓣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每一朵花都不大,但数量多得惊人,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把整片大地变成了一片银白色的海洋。
风从花海深处吹来,带着一种奇异的香气。
那中央的花苞中,一个小小的身影开始显现。
初醒的小妖精眨巴着眼睛懵懂打量着这个陌生的世界。
它好奇地伸出手触摸从头顶上巨大的阴影间隙倾泻而来的柔软月华。
魔力。
几乎不需要任何教学就能凭依本能汲取的力量瞬间充盈着小妖精小小的身躯,像是干涸的河床迎来了第一场雨,它忍不住伸展了一下身体,花苞也开始在月光的清照下点点绽放。
它满心欢喜地接下这属于月亮的馈赠。
嘴唇微微张开,试探性地发出了第一个音节:
“爱尔……维拉?”
“爱尔维拉?”小妖精捧着掌心的花朵小心翼翼的重复了这个名字,带着初生的欢喜与雀跃,“爱尔维拉!我是爱尔维拉!”
——在这一刻,在这片被遗忘的角落里,一个新的生命发出了它的第一声宣告。
……
吉野顺平做了一个梦。
宁静的、安详的、甜美的梦。
至于他为什么知道这是梦……哈,这难道不是显而易见的事实吗?
身体轻飘飘的,像是泡在温水里,甚至连呼吸都变得若有若无,就连疼痛也追不上迟滞的神经,就好像已然半只脚踏进天国一样。
但这可不行啊。
我应该醒了。他这样想着。妈妈还在等着我。
他挣扎着想要挣脱这片温柔的桎梏,但不知为何,这场梦来得格外沉。
隐隐约约听见了谁的声音——
“醒醒、醒醒……”
轻拍在脸上的触感若有似无,像是蝴蝶扇动翅膀时带起的微风,又像是花瓣从高处飘落时轻轻擦过皮肤。
“……这样可不行啊。”
“好啦,该起来啦。”
“你还有想要见的人,还有想要做的事,不能继续睡下去咯,所以——”
【——醒来吧。】
……像是一只手从深水中把他捞起来。
意识猛地向上浮升,黑暗中出现了光。
先是模模糊糊的一小团,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亮,最后铺满了整个视野。
吉野顺平睁开了眼睛。
入目的第一样东西是天。
或者说准确点,是天花板。
灰白色的石质天花板,表面粗糙不平,有几道细细的裂缝从角落延伸向中央,裂缝里有暗绿色的霉斑。
头顶有一盏灯,灯光昏黄,在石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他下意识眨了眨眼,一眼就看到了身侧静静坐着的夏油杰,原本绷紧的神经骤然松懈,恰似乳燕投林般往那边靠了靠,几乎可以说是踉跄着栽过去的:
“夏油老师!!……我、我还活着吗?”
“……应该是这样。”
什么叫应该是这样?
夏油杰面上的苦笑还没来得及收住,没等他给倒霉孩子做解释,“噌”的一声极其细微的声响被捕捉到,别西卜分出去的好几只蝇头视野瞬间熄灭。
他神色一凛,瞬间收敛所有松弛,抬手干脆利落地将刚苏醒、浑身无力的吉野顺平从地上拽起来:
“走。”
语气急促,没有多余解释。
吉野顺平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提溜起来赶紧跑路,视野在颠簸中变成了一团模糊的色块,只能隐约看到走廊两侧的石壁以令人眩晕的速度向后掠去,偶尔有岔路口一闪而过,但夏油杰的脚步从来没有犹豫过——像是脑子里有地图一样。
不是“像”。
是“确实有”。
永恒星图在他意识深处展开,配合着先前让别西卜散布出去探路的各个蝇头的视角,一张布满密密麻麻标记的导航地图浮现在眼前。每一条通道的长度、宽度、高度、走向,每一个拐角的角度,每一个岔路口通往的区域,都在这张4D地图上清清楚楚地标注着。
二人东拐西拐在这座庞大的地下迷宫中穿梭,吉野顺平已经完全失去了方向感,他只知道他们应该是在往外走。
中途不知多少明枪暗箭,辗转腾挪,就在即将看到前方出口胜利的曙光时,吉野顺平心中刚刚升起一丝希望,却没想到在这里看到了一个红色的影子。
……在这片危险的地界。
明显的、危险的气息。
据说,每个法师临死前的魔力都会逸散到世界中去。
但不是每一个法师都能凑巧得到这样“自然”的死亡,尤其是在曾经以高耗材率和击杀继承的法师塔。
维斯卡斯大刀阔斧改制前的法师塔规则很简单:能者上,庸者死。
一个学徒想要成为正式法师需要的不是考试,而是某位正式法师的尸体。
从同行师兄师姐甚至老师的尸体上扒拉下价值不菲的法器属于基操,更有甚者秉持着不浪费的优良传统连尸体本身也不会放过,毕竟法师本身就是一件珍贵的材料。
当然,有相当多的大法师在生前就对此有所准备,要么是死后魔力集成炸弹送学生们上天,要么是炼制身体□□后发制人——
所以法师塔的死亡率始终居高不下。
学徒杀老师,老师杀学徒,师兄杀师弟,师弟杀师兄。
可以说成为一名大法师的道路上铺满了同行的尸体。
但无论如何,只要能活下去,生者才会是最后的赢家。
只要能活下去。
在咒术界有这种说法,咒术师没有无悔的死亡。
在魔法界也有一种说法,生者才是世界的主宰。
活人拥有选择的权利,拥有改变的权利,拥有“继续”的权利。而死人的权利只有一个——被记住,或者被遗忘。
即便你生前是再强大不过的法师,在死后也只能作为亡灵终归灵魂海,在那里,意识会逐渐消散,记忆会逐渐模糊,自我会逐渐瓦解,最终化作灵魂海中最普通的一滴水——哦,或许还有更倒霉的,连灵魂海都去不了,只能在世间无意义地游荡,却再也不能与世间一切交互。
嗯,还有最后一类。
那就是带着生前的无限怨念、对任何生者施加以无限诅咒与恶意的亡灵。
不会消散,不会安息,不会原谅。永远游荡在这片土地上,等待着、寻找着、诅咒着每一个胆敢靠近的生者。
吉野顺平终于看清了那个红色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