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眼。
闭眼。
清晨的微光透过窗子射进房间,窗外的街景清晰可见。
夏油杰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试图回忆自己是怎么躺到这张床上的。
他习惯性地将手按在胸口。
充盈着的魔力带着一股清凉的感觉遍布五脏六腑。
感受着眼眶里流转的魔力,此刻夏油杰才发现一直忽略的一个细节,为什么自己一醒来身上的伤势和眼睛都好全了?
当然,不可能是因为世界的迁移。
……是魔力的馈赠。
多年使用咒力习惯了贯彻其中的极端情感洗礼,即使有提升抗力这样覆盖味觉的魔法,但他不得不承认——魔力真是个好东西啊!
不如说像他那没憋几个好屁的老师维斯卡斯那样的真法师能够忍受咒力简直算得上是生命力顽强了。
想到这里,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随即又迅速平复。
只是……
看着身边空空荡荡的一片,不免想起那个如露之逝的蓝色身影,心中总会觉得有些许怅然。
现在,就是真正的一个人的旅行了啊……
这样想着,夏油杰深吸一口气,开始尝试唤醒自己体内的永恒星图。
然后,泛着淡蓝色光芒的星图在眼前浮现。
群星链接而成的线条在空中连成一套繁杂却分毫不乱的立体地图,每一个节点都是一颗星辰,每一条连线都是星辰之间的“路径”。
他的目光继续在星图上移动,然后注意到了与众不同的东西——与四周蓝色光点截然不同的红色光点。
蓝色的是星图本身的节点。
红色的是……?
他思忖片刻,决定尝试注入咒力。
果不其然,在注入咒力的瞬间,与众不同的几个红色光点在地图上浮现出来——不多不少,正好四个。
伴随着意识的流动,光点下方重新排列出了威迪尔通用语和日语双重翻译。
贴心程度堪比现代gps。
嚯!活点地图嘛这不是!夏油杰在内心腹诽道。
不过现在他是不用想念悟和硝子了——因为地图上持续位移的光点正显示着此二人的实时坐标,他要是等不及估计还可以直接用星图传送到他们身边。
传送。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星图上就浮现出了一条淡蓝色的路径,从他的红色光点连接到五条悟的红色光点,路径上标注着一行小字:
【魔力消耗估算:中,建议锚点稳定后执行。】
连传送预算都给他算好了。
他的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
一、二、三、四……等等?加上自己一共不才三个人吗?
他的目光在那四个红色光点上来回扫了两遍。
五条悟。家入硝子。夏油杰。吉野顺平。
四个人。
夏油杰发出了尖锐爆鸣。
看着那个纹丝不动的红色光点下方颤颤巍巍显示出的“吉野顺平”,他感觉自己的教资如奶油般化开了(不是)——
他们几个大人掉哪里至少还有点自保能力,可这小子他没记错的话才进高专没几天吧?!!!
威迪尔大陆一派生机勃勃万物竞发的景象在此刻成了警报触发器。
“——再坚持一下!吉野同学,你夏油老师马上来捞你了!”
……
“……虽然现在才说可能有点晚了,但是,”伊尔卡脸上的表情显得格外僵硬,“我觉得我们可能来的有点晚。”
看着眼前堪称一片荒芜的景象,五条悟摩挲着下巴,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你说的对。”
巨树原先遮天蔽日的枝干只剩下寥寥几片枯黄的树叶挂在上面,显得好不凄凉。盘根错节的根系在日益干枯的青黄不接的地面上更是有种半死不活的既视感。
——说白了,即使是维斯卡斯自己在他们世界种的盗版树,也没见“树况”糟糕成这样的。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一种干燥的、近乎腐朽的气息。没有海水的腥咸,没有污染的黏腻,就只是……干枯。
像是什么东西在这里被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吸干了。
伊尔卡站在他旁边,仰着头看着那棵巨树,半天没说出话来。
八十岁的妖精幼崽情绪异常低落:
“……其实我没来过这,但你听我解释,以前真不是这个样子……”
“嗯,我信你。”
“对吧?我就说……唉?你信啊!”他不可思议地睁大双眼,仰头看着五条悟。
五条悟低下头看他,嘴角微微上扬。
小鬼头刚才八成已经准备好了一整套“我知道你不信但你必须信因为我说的是实话”的辩论稿,现在全堵在嗓子眼里了。
他点了点头,然后用一种极其夸张的语气,像哄小孩看天上的UFO似的,指向树根的某处:
“看!那边说不定还能找到点有用的东西呢!”
伊尔卡刚想反驳,顺着五条悟的声音往前一看——
他的沉默震耳欲聋。
那是他们妖精的尸骨。
很多具。
而在所有尸骨的最深处,在那棵巨树的根系盘踞的核心位置——
最为醒目的是树根下的一具巨大的龙骨。
“……啊、啊啊!!”
——连王族的尸骨都留在这里了,他们真的还有必要继续找吗?!
伊尔卡的膝盖有点发软。
五条悟眼疾手快地捞住了他的后领,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在船上的八十年里,伊尔卡听过太多关于这片土地的故事,关于尤克特拉希尔,关于其他部族,关于那些他从未谋面的同胞们。
但无论如何,这素未谋面的故乡在他的想象里应该是绿色的,金色的,银色的——是活着的。
而不是——
现在这样。
“来都来了,”五条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神色自若,“反正有你五条老师在,你还担心什么呢?”
一米九的个子蹲下来,手指按在地面上。
无下限术式没有发动,他的指尖直接触碰到了泥土——这在先前那片被污染的海域是不可想象的,但这里不一样。
在这棵死去巨树的根系所及之处,有一小片相对纯净的净土。
魔力淡薄得几乎感觉不到,单纯靠这点浓度也就是饿不死的程度,但也正因为如此,污染反而没有渗透进来。
像是一个被遗忘的角落。
五条悟的手指在泥土上蹭了蹭,他的六眼在眼罩下缓缓扫视周围——
不对。
不是战死在这里的。
不是被什么东西杀死的。
他们……是自己来的。
“有人在打它的主意。”望着眼前巨大的龙骨,五条悟说。
他的六眼已经看见了——那些附着的细密纹路像是血管一样蔓延在整具龙骨上,缓慢地、一明一暗地闪烁着,像是在泵送某种看不见的液体。
不对。
不是这里。
五条悟站起身,绕着那棵巨树的根系走了一圈,目光落在地面以下更深处。
尤克特拉希尔的根系太庞大了。它最繁盛的时候根系能覆盖整片大陆,所有妖精的魔力都通过它流转循环。
现在,那些根系已经死去了大半。
但即便是奄奄一息的现在,它的根系在地下慢慢腐朽,却还有一截主根深深地扎进地底深处,在谁也看不见的地方,保留着最后一丝微弱的脉动。
有人在利用这个。
地下的情况比他想得更复杂。
有什么东西。
像一颗心脏。
伊尔卡蹲在他旁边,蓝眼睛盯着那些纹路看了很久。
“这应该是血魔法。”他的声音很小,“禁忌中的禁忌。”
五条悟偏过头看他:
“怎么说?”
伊尔卡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组织语言:
“在我们妖精的魔法体系里,所有需要付出代价的魔法都被严格管制。普通的魔法消耗魔力,厉害的魔法消耗寿命——但那都是施术者自己的代价。而血魔法……”
他的手指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
“——要用活祭来启动。”
“而且成功率很低?”五条悟接上他的话,“低到正常人不会考虑的那种?”
伊尔卡点了点头。
但有人还是用了。
血祭啊……
从那些尸骨的状态来看,这个过程已经持续了很多年。
五条悟站起身,双手插兜,绕着露出的那截龙骨走了一圈。
然后不出所料地迎来了暗处刷新的野生中立伏兵的迎头一击。
“喂喂,小鬼,”他甚至在这种情况下还有余力把伊尔卡掏在腋下,像夹一个公文包一样夹着那个八十岁的妖精小孩,“你们妖精的欢迎仪式有点火热啊!”
“——我怎么知道这里还有其他人啊!!”
这一上一下的闪避颠得伊尔卡几乎上吐下泻。他的视线在颠簸中变成了一团模糊的色块,只能隐约看到有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冲出来,速度快得不像话。
但伴随着那道散发着暗红色光芒的魔力擦过手臂,灼烧感从皮肤表面蔓延开来,伊尔卡的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不得不在这里扯着嗓子大声道:
“——小心!他们、他们已经被污染了!!”
“Copy~”
五条悟的动作很快,快到伊尔卡的眼睛根本跟不上。
他只感觉到自己被从左边移到右边,又从右边移到左边,周围的空气在急速流动中发出尖锐的呼啸声,而五条悟的呼吸甚至没有乱。
伊尔卡被夹在五条悟的腋下,以一个别扭的角度看到了那些身影的脸。
那些脸。
那些从暗处冲出来的身影,他们的眼睛。
伊尔卡看见了他们的眼睛。
浑浊如死水,燃烧如余烬,空洞如枯井。
“对了,你知道那东西是干什么的吗?”
五条悟的声音把伊尔卡拉回现实。
那棵巨树的根系深处,在那些交错的枯根和泥土的掩埋下,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很微弱的光,但每一次闪烁,都和那些骨架上蔓延的血魔法纹路同步。
一明。一暗。
像是在呼吸。
伊尔卡眯起眼睛,努力去看清那个东西的形状。
然后他的呼吸停了。
那是一颗蛋。
在龙骨之下。
那棵即将死去的巨树根系下。
还保留着一颗蛋。
伊尔卡的大脑在那一瞬间空白了。
——他们是为了保护这颗蛋?伊尔卡的思维动的飞快,脑海中闪过在海上那些年见过的被污染后的同族状态,心中的疑虑丝毫不减。
……但是、为什么他们还会保留意识?
被污染之后,意志和□□都会被腐蚀,变成只凭本能行动的怪物。这是他在船上亲眼见证过无数遍的事情。
霍桑说过,污染是不可逆的,一旦被污染,就只能在那条路上一直走到黑,直到变成一具行尸走肉。
但这里的妖精不一样。
……为什么?
五条悟借着空挡用六眼仔细观察了下那颗蛋,随即收回手,皱了一下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