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了。”
简直是疯了。
伊尔卡很少见到五条悟皱眉。
“——他们知道那颗蛋早就死了吗?”他问。
“你说什么?”伊尔卡猛地抬起头。
五条悟的目光落在根系深处那枚蛋上:
“那里面没有生命反应。它早就死了——总之,它现在就是一个空壳。”
他顿了一下:
“也就是说,他们用自己的命,养了一颗死蛋。”
沉默了半晌,伊尔卡才堪堪找回自己的声音:
“……有没有一种可能,”
“他们用血魔法就是为了让这颗蛋活过来?”
“哈?”
五条悟原本以为咒术界的一群烂橘子是类人的下限,后来维斯卡斯给他上了一课,现在居然要告诉他还有更诡异的东西存在吗?
即使内里已然异变多年、即使残存的意识仍在被残暴的本能所持续啃噬——
在昔日的尤克特拉希尔的庇护下,这群时日无多、坚守在此的妖精凭借着仅存的执念,为着唤醒往日的辉煌,这群妖精——
不,或许更该称之为魔族——
将残存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期盼,寄托在一枚死蛋里。
尤克特拉希尔。
世界树。
妖精一族的生命之源。
它活着的时候,整个妖精一族的魔力都依靠它流转循环,妖精们在其中出生、成长、老去,一代又一代。
据说,在妖精王国新的王族诞生之际,尤克特拉希尔会赐予他们最辉煌、最灿烂的祝福。
那是世界树对一个新生命的最高礼赞。
也是妖精一族延续的希望所在。
但……
一颗奄奄一息的病树结出的果实,和一群妄图使用血魔法活祭同胞复活死蛋的家伙。
——最终会孵化出怎样的怪物?
毫无疑问,那会是这个世界的末日。
血魔法的纹路在蛋壳上蔓延,每一条都在贪婪地吮吸着那些妖精们献祭的生命。
它吞噬一切。
魔力,寿命,意识,灵魂。
它不会满足。
它永远不会满足。
即使那些妖精把所有的一切都献给它,它也不会满足。因为它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错误——一个由绝望、执念和禁忌捏造出来的错误。
它不是为了“活着”而被创造的。
它是为了“不让希望死去”而被创造的。
但希望已经死了。
早在第一滴血献祭之前,那颗蛋就已经死了。
现在在他们面前的,只是一具被血魔法强行充能、强行跳动、强行假装还活着的——
空壳。
五条悟叹了口气。
“行吧。”他说。
他抬起一只手,食指和中指并拢,伊尔卡见过这个手势,在船上,在他把那些怪物像烤串一样钉在海面上的时候。
“等一下,”伊尔卡说,“你要在这里用那个?”
“不然呢?”五条悟偏过头看他,眼罩下的六眼闪烁着某种危险的光,“留着过年?”
“可是这是——”
“是你家祖宗的坟,我知道。”五条悟的语气很平淡,“但你刚才也看见了,你祖宗正在被人当电池用。要么我现在把它毁掉,要么等它自己‘活过来’的时候,你亲自来。你选哪个?”
伊尔卡闭上了眼睛:
“……动手吧。”
他的声音很小,但很清晰。
被一发茈轰完的地方变成了一片荒芜。
巨大的冲击波把干枯的地面犁了一遍又一遍,尤克特拉希尔在冲击中摇摇欲坠,但最终没有倒塌。
它只是更安静了,安静得像一座真正的坟墓。
伊尔卡:……
伊尔卡看着那片废墟,八十岁的眼睛里映出一个八十岁灵魂不该有的沉默。
没有任何生还的可能了。
五条悟收起手,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转过身来,略显尴尬道:
“咳咳,这不是意外嘛……”
他的语气又变回了平时那种轻飘飘的、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
但他的眼睛没有笑。
伊尔卡没有说话,只是在废墟的边缘蹲下来,捡起一样东西。
是一块银饰。
月奇部族的银饰。
据说在遥远的妖精王国留下的遗泽中,以四王议会为首的四大部族在漫长的岁月中统领着所有的妖精。
受月之精华洗礼祝福的月奇,居住于高山峡谷,夜晚是他们的主场,自称为夜之眷属。他们在月光下战斗,在星光下歌唱,他们的银甲在夜色中闪烁如星辰,他们的弯刀在月下挥舞如流霜。
常伴于妖精一族生命之源的木华,在尤克特拉希尔左右,与自然相交融,为森之子。他们能与树木对话,能与花草交流,他们的魔法能让枯木逢春,能让荒地生花。
善于锻造和冶炼,代表妖精最高技艺的炽阳,为炎之裔。他们在地心深处铸造武器,在火山口旁锤炼铠甲,他们的作品即使历经千年也不会锈蚀,即使饱经风霜也不会暗淡。
瀚海潮生,与海相伴的潮汐,是海之民。他们在大浪中航行,在风暴中歌唱,他们的船只是所有已知种族中最坚固的,他们的航海图覆盖了整片海洋。
“……我的母亲就是来自月奇部族,我的发色就是证明哦。”
伊尔卡的声音很轻。
他的头发是银白色的,在天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像是被月光洗过一样。
他的母亲大概也曾在那片高山峡谷间仰望过同一轮月亮吧?
伊尔卡把银饰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但最终他还是松开了。
他把银饰放回地上,用手指在泥土上按了按,让它嵌进地面里。
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五条悟。
“我们走吧。”他说。
五条悟看了他几秒:
“好。”
无论如何,在这片荒芜之地,唯有这棵早已死去、只剩下巨大枯骨般躯干的巨树之下,奇迹般地保留着一小片相对纯净的净土。
这里魔力淡薄,也没有什么珍贵的宝物,单纯靠魔力也就是饿不死的程度。
巨大的龙骨在树根下长眠,在这里曾经潜藏着意识混乱的妖精,他们意图使用禁忌的血魔法创造曾经王室的象征死而复生的奇迹。
自然,在妖精漫长的历史中从不缺乏擅长魔法的大师,但这种阴损的、宛如救命稻草般的恶毒技艺,为什么会偏偏在此时、在这里被发现?
——像是有人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天。
说真的,五条悟现在有种诡异的既视感,这个世界的所有阴谋论背后会不会是一个巨大的维斯卡斯?
那个老东西肯定什么都知道。
“下次见面的时候,”五条悟自言自语,“我一定先把那个老东西揍一顿。”
伊尔卡抬起头看他:
“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在许愿。”
“……在这种地方许愿?”
“嗯,说不定你家祖宗能听到呢。”
“……这种时候就不要说这种让人误会的笑话了吧!”伊尔卡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平时的样子。
五条悟笑了一下。
随后又是一阵沉默。
一大一小蹲在地上——不对,是五条悟盘腿坐在地上,伊尔卡蹲在他旁边,两个人面对着那片被“茈”炸出来的巨大凹坑,任谁看了都会忍不住打赏几个硬币。
最终还是五条悟打破了沉默:
“那么,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伊尔卡回答道。
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已经放弃了思考。
他能从船上下来就已经是船上的所有人给予他的幸运了——每一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他同一件事:
你要活着。
你必须活着。
我们活不了了,但你可以。
但如果让他们知道细节心心念念的故乡现在成了这个样子——那还不如大家一起在海上待到死呢。
至少在海上的时候,他们还有希望。
妖精小孩抬头:
“那五条老师你呢?”
五条悟也沉默了:
“不知道。”
虽然时不时骂一骂维斯卡斯会让人的心情变得通畅起来,但要在异世界待很久这件事完全意料外,更何况……在那边还有他挂念的一群不省事的家伙们。
五条悟仰头看着逐渐被夜色笼罩的天空,上面点缀着他在海上从未见过的点点繁星,当然,最为突出的还是那轮银月。
白发的妖精小孩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忽的站起来。
“腿麻了?”五条悟问。
伊尔卡摇摇头,没有回答。
他转身向那一片荒芜的土地伸出了手。
“这么久一直被你保护着总觉得不太得劲,”伊尔卡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背对着五条悟,看不到他的表情,“正好,我老爹呢教过我一个超~级厉害的魔法,据说当初就是这么追到我母亲的。”
“在船上是没什么机会了,但现在或许还算有用。”
然后他转过头,露出了笑容:
“你要不要看看?”
五条悟欣然答应。
于是。
在银月之下,妖精施展了魔法。
银白色的花瓣层层叠叠,从伊尔卡的掌心绽放开来,有什么东西在他的手心里破土而出、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在这片魔力稀薄的地界,花海开始绽放。
从伊尔卡的脚下向外蔓延,像银白色的潮水一样涌向四面八方。
那些花覆盖了白骨。
覆盖了废墟。
荒芜的土地在一瞬间变成了银白色的海洋。
伊尔卡站在花海中央,回过头来看五条悟。
“怎么样?”他问。
“还不错。”异世界来客说。
五条悟从花丛中站起来,走到伊尔卡身边。
“走吧。”他说。
“去哪?”伊尔卡问。
“不知道,”五条悟说,“但总得去一个地方。”
伊尔卡想了想:
“那就去有人的地方吧。”
“行。”
五条悟伸出手。
伊尔卡看了看那只手,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然后握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