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油杰醒来的时候,树林阴翳,阳光在树下投射出点点光斑。
山河异形。
这里是……
柔柔的风轻拂在脸上,带着一丝陌生的草木香气,他试图撑起身体,手掌按在松软的泥土上。
然后,面前探过来一颗头——
“你也是去白漫城参加中级法师考核的吗?”
蓝发少女问。
她的发梢在肩头晃来晃去,眼睛是一种奇异的蓝粉色,看人时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好奇。
她蹲在他面前,歪着脑袋,表情介于关切和自来熟之间,像是已经认定他会给出肯定的回答。
……其实他半点也听不懂。
幸好他学过翻译魔法。
维斯卡斯当初教他这个魔法的时候,用的理由是“万一哪天你被丢到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至少还能听懂当地人骂你”。
彼时的夏油杰觉得这个魔法还勉强算是实用,一边听一边心不在焉地转笔,心想这世界上哪来那么多“万一”。
等等……中级法师考核?
这里难道是……威迪尔大陆?
这个名字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带着某种诡异的荒谬感。
夏油杰微微眯起眼睛,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下四周——茂密的林地,远处隐约可见的山脉轮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草木气息。
和他曾经熟悉的那个世界截然不同——老师最后不会真把大家一波带走了吧?这是给他干哪儿来了,这还是日本吗?
“算是吧。”他斟酌着回答,从地上慢慢坐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确认身体没有任何不适。
衣服还是原来那身,咒具不在——意料之中。
但他的咒灵倒是都在,甚至包括来之前收服的那只特级咒灵,陀艮。
这才让他轻微松了口气。
咒灵操使可以没有咒具,却不能没有咒灵。
少女倒是完全不在意他含糊的态度,笑眯眯地伸出手:
“我叫娜希利,从南边来的。你呢?”
他握住她的手,借力站起来。
“夏油杰。”他顿了一下,“魔法师……勉强算是吧。”
“勉强算是?”娜希利眨了眨眼,显然不太信,但也没有追问,只是转身朝着林间小道走去,她回头冲他招了招手,“走吧,顺着这条路穿过辉石镇,再走半天就到了。考核三天后开始,时间充裕得很——你连这个都不知道,该不会是临时决定来的吧?”
夏油杰没有否认,跟了上去。
“……白漫城的考核每三年才一次,这次据说报名的人比上次多了三成,竞争可激烈了。你是哪个法师塔推荐的?还是自由报名?看你这身打扮,应该不是自由报名吧,自由报名的人没这么……”
一路上娜希利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心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为什么他会在这里?他真的还活着吗?如果他死了,那老师死没死?
这真的对他很重要。
如果这就是死亡的感觉,那未免太过于戏剧化了些。
快三十岁的人死后穿越到异世界成为魔法师吗?那很轻小说了。
但这些念头,在踏入辉石镇的那一刻,全部被打断了。
辉石镇比想象中要小,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侧是两三层高的石木结构房屋,墙面刷着浅黄色的石灰,屋檐下挂着风干的药草和彩色的布旗。
街上行人不多,但每个经过他们身边的目光都会在夏油杰身上停留片刻——准确地说,是在他的衣领和手腕上停留。
那里空空如也。
“这位法师大人!请留步!”
一个留着八字胡的中年男人从街边的店铺里冲了出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夏油杰。
“您这是……还没有佩戴任何法器?”中年男人的声音都在发颤,像是在看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这怎么行!一个法师出门在外,没有法器加持,那像什么话!”
娜希利在旁边小声说:
“忘了跟你说,这些老板眼睛毒得很,一眼就能看出谁是法师……”
夏油杰还没来得及反应,店铺里又涌出来两个人,一男一女,手里捧着绒布托盘,上面整整齐齐地摆着戒指、项链、手镯、耳坠——全是亮晶晶的,镶嵌着各色宝石,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光芒。
“来,大人您看看这个,‘霜晶护符’,戴上它您的冰锥术威力至少提升四成!”
“别听他的,大人您气质儒雅,更适合这条‘贤者之链’,全属性微幅提升,低调奢华有内涵!”
“大人您看看这枚戒指!‘火凤之眼’,虽然是低阶,但胜在造型精致,而且——价格公道!”
夏油杰:……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但三个老板已经呈包围之势,热情得像是在迎接失散多年的亲儿子。
“大人您这等级别的法师,走在街上身上一件法器都没有,那不是让人笑话吗?”
“就是就是,我们辉石镇虽然地方小,但法器品质在整个威迪尔都是有口皆碑的,大人您随便挑几件,算是我们的一点心意——价格好商量,好商量!”
“什么好商量,”八字胡男人一挥手,豪气万丈,“大人有缘莅临辉石镇,这些法器就当结个善缘,我全包了!”
娜希利在旁边目瞪口呆。
夏油杰看着那些闪闪发光的饰品,心想这些人的热情是不是有点过头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穿着。这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会穿的衣服,现代工业的材质放在任何一个都市都显得毫无违和感,但也正因如此,它在威迪尔大陆的人眼里,看起来其实……很贵。
没有任何标识能证明他的身份。这些老板凭什么认定他是个“值得投资”的法师?
在这时维斯卡斯的声音就像先前一样阴魂不散——当然,只是回忆。
彼时的夏油杰只觉得魔法师听起来很帅,对老师热衷于给他科普“黑暗的魔法界”一事只当是课余小故事,就是忒带劲了点儿。
但即便只是这些小故事,也让年幼的夏油杰理解到魔法师在威迪尔大陆的尊崇地位。
只是没想到自己还能有“亲身体验”的一天。
众所周知,在威迪尔大陆,魔法师很长一段时间属于高端行业。
不是因为他们真的有多厉害——当然,厉害的确实很厉害——而是因为成为一个法师的门槛太高了。
天赋、资源、人脉、运气,缺一不可。
一个普通人想要成为法师,首先得有魔法天赋——这在人群中占比不到百分之一。然后得有老师教——法师收徒挑剔得很,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要的。然后得有法师塔的资源——基础的魔法书、施法材料、练习场地,哪一样都要钱。然后还得通过层层考核,一级一级往上爬,每一步都要脱一层皮。
嗯,按照老师的语气,这大概是物理意义上的。
八字胡男人还在滔滔不绝:
“尤其是像大人您这种敢独自上路的法师,那必然是实力与背景兼备——我们这些做小本生意的,最敬重的就是您这种人!”
夏油杰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不是,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这些老板赌的就是这个。
输了顶多损失些物件,但只要赌赢了他家制作的法器至少能在三个领内爆红——一个穿着神秘昂贵服饰的法师,戴着他们工坊的法器出现在白漫城,出现在任意一座法师塔,出现在来自各地的法师和贵族面前!
光是想想那场面就恨不得自己也在现场啊!就是死了也值回票价吔!
“我不是法师。”
这句话说出来,大概率会被当成谦虚。
一个敢不戴任何法器就上路的法师,要么是真的穷得叮当响——这在他们眼里几乎不可能,因为法师塔每年都会给注册法师发放基础法器补贴——要么就是强到根本不需要法器。
而夏油杰的年龄和气场,显然更符合后者的想象。
再者……他可是真的在老师那边通过了中级法师考试的!
这样想着,他的心霎时又平静起来。
“好吧。”夏油杰叹了口气,随手从最近的托盘上拿起一枚造型最朴素的黑铁戒指,“就这个吧。”
“大人好眼光!”八字胡男人喜出望外,又飞快地往他手里塞了两条手链和一串项链,“这串月石手链和戒指是配套的,还有这条项链——不花钱,不花钱,都是赠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