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油杰没想过自己还能再醒来。
他不后悔自己的选择。
当你知道自己为什么选的时候,选什么都可以。不是值不值的问题,是该不该的问题。
这是他花了太久才想明白的道理。
意识浑浑噩噩,过往的一切碎裂成走马灯在眼前轮转,不知是属于自己的还是那个“可能性”的碎片交替闪过。
迟滞的思维直到眼前出现模糊的重影才重新开始运转。
——坏了,这下真要成瞎子了。
但这个问题在现在看来似乎并不是那么重要了。
因为即使他不睁眼也能感受到这东西是什么。
咒灵。
那气息太浓烈了,即使微弱到宛如风中残烛,也能被他第一时间觉察出来——仿佛直面自然伟力的压迫感,那种从灵魂深处被唤醒的、属于人类先祖刻进DNA里的恐惧——
恭喜,往日对各类咒灵如臂指使的宝可梦大师终于见到了自己迟迟未能集齐的图鉴后几位——那代表着人类对天灾最原始恐惧的化身。
他忽然觉得,命运这种东西,真的很会挑时候。
咒灵操使被一只特级咒灵救了,真不知道该作出什么表情来应对。
他曾经吞噬了无数咒灵,现在他却像胎儿蜷缩在羊水中那样安稳地躺在某只特级咒灵的领域里。
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啊。
啊,当然,即使只是钻了空子,他也由衷感谢这只特级咒灵——虽然他甚至还没看清对方长什么样。就是有个小问题:
即使是曾经和五条悟交战的那只特级咒灵也彻底隐匿在了世界上。按理说,现在这个时代,咒力泛滥,负面情感井喷,应该是最适合这群咒灵生存的黄金时期。人类对自然的恐惧从未如此膨胀,对灾难的敬畏从未如此深切。地震、台风、海啸、火山爆发——每一种天灾都在这个时代找到了最肥沃的土壤,最丰沛的养料。
为什么迄今为止他连一只也没见过?
他曾经花了数年时间游走于世界各地,那些本该在各地肆虐的天灾化身,那些理应成为咒灵操使最渴望的图鉴拼图——
一只都没有。
——他的运气不会真有这么背吧?
……
那颗咒胎的表面浮现出微弱的水纹般的波动,像是在做梦。
梦里有温暖的洋流和无尽的深渊。
这是一个关于海的、还没有来得及做完的梦。
花御伸出粗糙的、树根般的手指,轻轻触碰咒胎的表面。
指尖传来一阵细微的、如同心跳般的震颤。
一下。
两下。
快了。
就快要孵化了。
花御能感觉到,那颗咒胎内部的生命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成长。它吸收着四周游离的咒力,吸收着花御小心翼翼输送过来的养分,吸收着这片空间里残留的一切可能性。
但花御知道,即使现在它能够出世,面对那个男人,也不过是再多一枚饰品罢了。
那些曾经和它并肩站在一起的同胞,如今都变成了那个金发少年身上的饰品。
漏瑚的火焰凝成一颗红宝石,跳动在耳垂之下。真人的扭曲化为一道银色的齿轮镶嵌在单片眼镜上,还有其他的、更多的、花御叫不出名字的同伴——
它们都成了装饰。
“你在藏什么?花御。”
金发少年一如往常温和的笑意步步贴近:
“啊……我明白了,是它终于要孵化了么?”
花御感觉到一只手搭上了自己的肩——
“别怕,来,把它交给我吧……”
温柔却不容拒绝的话语让花御的神经(如果它真的有这东西的话)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是啊。恐惧。
真讽刺,作为诞生于人类对森林恐惧的特级咒灵,居然也会有感受到恐惧的那一刻。
——那家伙身上又多了几道熟悉的气味。
现在是……终于要轮到它了么?
本能。
作为天灾化身的本能,在叫嚣着要逃离。
花御没有动。
不是因为它不想跑。是因为它知道,跑不掉。
那些曾经跑过的同伴,最后都变成了男人身上的装饰。它们的术式被提取、被精炼、被嵌入那些精巧的首饰中,成为少年力量的一部分。它们的存在方式被彻底改变,从独立的、自由的“天灾”,变成了单一的“饰品”。
少年站在那里,姿态优雅,笑容温和,像是一幅古典油画中走出来的贵族——
“我会记住你们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真诚,甚至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认真。
花御那抽象的形体上竟然出现了名为愤恨的东西。
那是它的同胞。
出生就在一起的同伴。
它们一起感受过人类的恐惧,一起在负面情感的海洋中沉浮,一起等待了无数个日夜,只为在这个诅咒泛滥的时代降临。
然后,它们一个一个地消失了。
“我会记住你们的。”
金发少年为自己戴上了树枝编制而成的桂冠。
……现在,还缺一颗宝石对吧?
……
夏油杰躺在那只不知名特级咒灵的领域里,闭着眼睛感受着空气中残留的咒力波动。
空气中有海盐的味道。
咸的,微苦的,带着一种潮湿的、属于深海的气息。
回想起最后一次与维斯卡斯的相遇,那应该就是老师的本体了吧?
从夏油杰认识维斯卡斯开始这位老师就向来是精致挂的,即使是最普通不过的衣装也能被他搭配得得体而优雅。
而这位来自异世界的金发魔法师也尤其钟爱宝石制品,譬如红宝石制成的蛇形胸针。
曾经上课的时候维斯卡斯就给他们讲过适量的魔法饰品对魔法师的重要性,不仅是魔法的载体,在必要的时候甚至可以作为子弹直接攻击敌人。
——但那时候他没怎么听。
对比咒术界直接能作为武器的咒具,亦或者是直接驱使咒灵作战的自己,想象自己使用咒灵玉的画面,他总不能自己把咒灵玉吐出来当豌豆射手吧?
如今的维斯卡斯身上又增添了几枚饰品,作为咒灵操使的触觉让他意识到或许自己知道那些象征着天灾的特级咒灵到底去哪儿了。
即使现在摆脱了维斯卡斯残余的魔法影响,回想起来这种细思极恐的细节还是会让他由衷感到震撼。
维斯卡斯身上那些饰品的气息,他全都感受到了。
每一枚。
每一颗。
都是天灾。
这位异世界的魔法师像一位真正的珠宝艺术家一样将天灾炮制成饰品。
既绅士,又优雅,而且还不是人。
夏油杰睁开眼睛,看着头顶模糊的、如同水中倒影般摇曳的天花板。
光是感受着这陌生而熟悉的气息就让他大概明白了,这个孵化了一半的咒胎和塞壬的来渊源。
这还真是维斯卡斯一贯的作风……能薅羊毛就绝对不动用自己的魔力。
“我们是咒灵……是人类的恐惧与负面情感中诞生的存在。”残留在这个空间的花御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在承受巨大的痛苦,“只要恐惧还在……我们就不会彻底消失。但是……他在用我们的存在……喂养那个东西……”
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直接从夏油杰的脑海深处响起的。每一句话之间都隔着漫长的、痛苦的停顿,像是说这几个字就需要耗尽它全部的力气。
花御从一开始就被维斯卡斯和尤克特拉希尔捆绑在了一起,折下来的枝条也是它曾经生命的一部分显现。
本源和那棵树紧密相连的花御从一开始就丧失了离开的资格,但它能做到的远比其他毫无还手之力的同伴更多。
北极狐在雪地里扑腾,是本能知道不挣扎就会冻僵。
当退路全是冰窟,向前扑才是唯一生路。
生死一线时,夏油杰感受到了“塞壬”的牵引。
或者说,是那只真正代表着人类对海洋恐惧的咒胎。
维斯卡斯提前将它喂给尚未出世的代表海洋的咒胎——也可以说是某种意义上的“物归原主”。
「陀艮」。
它的名字。
那个名字在夏油杰的意识中浮现的时候,整个领域都轻轻地颤抖了一下,像是一个被叫到名字的孩子。
或许是先前自身的一部分被夏油杰所收服,因而这只特级咒灵在出世后也本能对夏油杰非常依靠。
那种依靠不是被收服的臣服。
更像是……
新生儿对第一个看见的人的依赖。
更加幸运的是,似乎是长期以咒胎形式存在、在维斯卡斯眼皮子底下被花御保护着龟息,陀艮在咒胎时期就习得了一种罕见的能力——
领域展开。
可以长时间保持的、稳定的、几乎可以称为“固有结界”的领域。
花御的牺牲,维斯卡斯的忽视,塞壬的牵引——所有的巧合与必然叠加在一起,造就了这只与众不同的特级咒灵。它不像漏瑚那样暴烈,不像真人那样扭曲,不像花御那样隐秘。
它更像是……
一个避难所。
一个可以容纳夏油杰与咒灵一行的容身之所。
……
羂索蹲下身,水面下的东西蠢蠢欲动。
——这就是……孕育一切生命的原初之海么?
愈是靠近,就愈能感受到其中翻涌的负面情绪,宛若泥沼般要将人拉下去。
啊啦,这样下去的话,这边完全不占优势呢……
他站起身,收回手,指尖残留的触感像是被无数根针同时刺入又拔出。
不远处火光冲天。咒术师们前赴后继,在这不利的场所与各类咒灵的源头直面作战,整体呈现胶着的态势。
这是极为可怖的事实:在这不利的场所,他们与各类咒灵的源头直面作战,整体呈现胶着的态势。
而他们所要直面的敌人只有维斯卡斯一人。
只有一人。
却连环境的影响都无法抹除。
——当然,即便无法抹除环境的影响,他们同样拥有魔法的加护。
奥莉亚手中法杖一点。
杖尖触及水面的瞬间,一圈涟漪向外扩散,所过之处,水面下的黑色沉淀被暂时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淡金色的光。
它们升起来,缠绕在每一个咒术师的手腕上、脚踝上、胸口上,像是一条条看不见的丝线,把所有人都连在了一起。
“帮了大忙了!”
家入硝子的声音从战场中央传来。她半跪在地上,左手按在一个年轻咒术师碎裂的胸腔上,右手向远处甩出一连串银白色的光点——
链式反转术式。
她改良过的版本。原本需要一个个治疗的术式现在可以在受伤者之间“跳跃”,一个人身上的治愈力会触发下一个人身上的治愈力,如此反复,形成一条看不见的链条。
“还不够……”她咬着牙,额头的汗水混着血水滴落,“再来——”
沃尔夫冈的身影在群魔间辗转腾挪,那面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盾牌在他手中变成了一把无形的刀刃,轨迹所过之处,咒灵无声无息地消失。
这也让身后的咒术师们暂时拥有了一条清净的动线。
“大火球术!”
西奥多的声音从半空中传来。
一团比人还大的火球拖着长长的尾焰砸向维斯卡斯,周围的咒灵甚至不需要被直接击中,只要被火球掠过就会被蒸发。
维斯卡斯轻轻一挥手,就将老伙计的攻击抛了回去:
“我以为你至少学会了点新的东西。”
西奥多挥剑斩断:
“那还真是抱歉啊,毕竟我只是个死鬼而已,当然是怎么熟练怎么来!”
那双玫红色的眼眸往四周一扫:
“——就这么继续浪费魔力下去,你们也不会赢。”
这是简单的陈述。
“啊,这个我知道,”西奥多对此不置可否,他扛着剑,剑身上还冒着火球留下的青烟,露出的手臂上全是淡金色的裂痕——那是咒骸躯体过载的征兆,“但只要你也没赢,这不就好了吗?”
说着,年轻的勇者动了。
维斯卡斯抬起手,一道飓风从他掌心涌出,风压大到连远处的咒术师都被吹得东倒西歪。
西奥多没有躲。
他的身体在风中被卷起、旋转、加速,在风眼中找到了唯一的平衡点,然后——
斩。
剑划过世界树的枝条。
枝条断裂的声音像是整个天空在哭泣。
“怎样?”西奥多落回水面,单膝跪地,剑尖插入水中稳住身体,“虽然你多活了五百年,但我和我的圣剑也还算是宝刀未老哦。”
他的语气轻佻,但他握着剑的手在颤抖。那一剑消耗的魔力远超他的身体能承受的范围,他手臂上的金色裂痕又多了几条。
“那不是什么圣剑,只是一个历史投影,”维斯卡斯语气淡漠,“也好,西奥多,你就这么继续相信传说吧。”
“我才不相信什么传说。”
西奥多站起身,把剑从水中拔出来。
“其实这把剑没办法一击斩断这棵树——我知道。但只要把你的头砍下来,那就是真的圣剑吧?”
“和我们一起回地狱去吧!”
维斯卡斯面色不改:
“这样吗?那就只能先跟你们说再见了。”
“See you hell.”
“不,大概这里就是了。”
“再见了,西奥多。”
灵魂海再次翻涌。
这一次,涌上来的不再是那些零散的、不成型的怪物,而是一个“东西”——一个巨大的、由无数尸体和咒力残骸拼接而成的“东西”。它没有固定的形态,像一团会呼吸的烂泥,但每一寸“皮肤”上都有脸:无数的脸,无数的表情,无数的痛苦。它们在哭,在笑,在尖叫,在哀嚎,在诅咒,在祈祷。
那个“东西”动了。
它像海啸一样朝咒术师们涌来,铺天盖地,遮天蔽日。
虎杖悠仁站在最前排,他的校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来。”
他说。
然后他冲了出去。
一拳砸在了那个“东西”的表面。
接触的瞬间,虎杖悠仁感受到了无数声音的冲击——那些被熔解的灵魂在尖叫,在哭泣,在诅咒,在哀求。
虎杖悠仁咬紧了牙关。
他没有退。
拳头陷进了那团烂泥般的躯体里,像一拳打进了沼泽。咒力在他的拳面上炸开,炸出一个巨大的窟窿,但那个窟窿只存在了不到一秒就被周围涌来的尸体和怨念填满了。
“没用!”有人在身后喊,“物理攻击对它没用!”
“那就用咒力!”另一个人喊。
“咒力也没用!它本身就是咒力!”
虎杖悠仁没有回头。
每一拳都带着燃烧的咒力——这是属于诅咒之王的力量。
“小子,难道你还没发现问题吗?”宿傩懒洋洋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宛如灵光一现般。
“他在用这个怪物消耗我们!”他大喊,“别跟它纠缠!他的目标是那棵树!”
“Copy~”
话音未落,一道白色的光线从他身后掠过,精准地击中了那个怪物的中心。
五条悟出手了。
击中的瞬间,那个怪物的动作停滞了。
那个区域里的所有尸体、所有怨念、所有咒力残骸,连同它们所承载的痛苦和绝望,全部归于“无”。
但那个怪物太大了。
一个篮球大小的缺口,对于它来说就像人被蚊子叮了一口。它甚至没有发出痛苦的嘶吼,只是稍微顿了顿,然后继续向前涌动。
“五条老师!”虎杖悠仁回头,“你能打到那棵树吗?”
五条悟悬浮在半空中,六眼全力运转,无数信息像瀑布一样涌入他的大脑。
他看见了那棵树,看见了树下的维斯卡斯,看见了树根深处与这个世界纠缠不清的无数“线”。
“能打。”五条悟说,“但打不到。”
“……什么意思?”
“距离够,但中间有东西挡着。”
那还真是个坏消息。
五条悟说“打不到”,那就真的是打不到。
然而还没等众人为这瞬间分神,一个声音从上方传来——
“法师塔的毕业仪式,是不是还缺一个步骤?”
“杰!”五条悟的欣喜溢于言表。
夏油杰挥手。
不远处的水面形成一片巨大的阴影——那片阴影在扩大、在蔓延、在从水面上“站”起来。
“来吧,歌唱吧,别西卜。”
从水面上缓缓上升的特级咒灵身着夸张的欧式大裙摆,撑着一把小洋伞,提着层叠的肉裙行了个屈膝礼:
“遵命,主人。”
歌声响起了。
那个巨大的、由无数尸体拼接而成的“东西”在尖叫,歌声像一把无形的锤子,一下一下地敲在那个“东西”的表面。
然后风吹过来了。
那些尖叫也消失了。
伴随着歌声一同粉碎的还有无数挣扎着的咒灵。它们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就被音波震成了一团一团的黑色雾气,然后被风吹散。
看的半空中的五条悟都忍不住回头:
“不是,原来你这个特级咒灵一直会说话的吗?”
“我没告诉你们吗?”夏油杰满脸无辜。
“我似乎告诉过你,”金发少年挑眉,“不要过度依赖合成?”
夏油杰也笑了:
“老师,这就是我的战斗方式。要是什么都按照您的方式来,我现在还能站在这里吗?”
他语气恭敬,话语间却是毫不妥协的意思。
“看来你的确需要一场真正的毕业仪式了。”维斯卡斯说,“我很高兴。只是你真的要把这么重的担子放在自己身上么?”
“至于你所担心的、原本逃过命运的星浆体……”
金发少年微微歪头:
“——你以为我会放过她们吗?”
坏消息接踵而至。
但似乎没有比现在更糟糕的情况了。
“我想老师你应该提前确认一个事实,”他说,“毕竟事务所体系只存在于日本本土,但我确实有不少外国朋友。”
“唉?这样吗?”维斯卡斯惊叹道,“原来你做所长还真的做的不错啊!”
“这说明我的老师比你的强,而我的学生也比你的强啊。”夏油杰毫无心理负担,或者说多年来被维斯卡斯搞心态已经熟练了。
“是这样吗?”维斯卡斯笑了,“那就让我看看你的学生质量如何吧。”
随后是一阵熟悉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伏黑惠面色凝重的看着眼前这个——以自己父亲为原料制成的扭曲的血肉金属怪物。
它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伏黑惠。
它的嘴巴在动。
“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