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绝。
夏油杰在无可救药的现实面前选择了拒绝,亦如在那个既定的“可能性”中依旧选择奔赴死亡。
虽然早已预设了这样的结局,但在真正得到答案的瞬间,他还是会由衷地感到……
悲哀。
是的,悲哀。
——即便自己给予了他远超命运的视野,并非“天命之人”所能做到的也就只有这些了么?
“神”这种东西,还真是吝啬。
说起来,现在所处的时机也非常的巧呢。
正是那个“夏油杰”理应死去的那一年。
维斯卡斯蹲下来,和夏油杰平视。
玫红色的眼睛看着他。
“杰,我很抱歉你走上了这条路。”
声音很轻。很温和。像在对一个临终的病人说话。
夏油杰的瞳孔放大了。
金发的魔法师那张完美的脸上浮现的表情比任何话语都更有冲击力。
那张完美的脸上,确实有悲悯。
真实的、毫无伪装的悲悯。
这远比愤怒更可怕。
维斯卡斯的手伸出来,扣住了夏油杰的后脑。
“但你的路到此为止了。”
脆响。
很轻的一声。
“你知道吗?”维斯卡斯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对尸体说话,又像是在对更远处那个“观众”说话,“我见过无数种你活下来的可能性。”
他蹲下来,伸手合上夏油杰的眼睛。
“没有一种比现在更好。”
……
一场戏即将迎来最后的高潮,有人耐不住寂寞,凑上前,靠近了这里。
“你来的早了些,还没有看清楚这个世界的真相。”
声音的主人似乎很年轻,带着一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调子。
维斯卡斯没有回头。
他的手指还停留在夏油杰的脑后,指尖传来最后的余温。
“我曾经很努力的尝试过一件事,千方百计,付出一切,但最终失败了。”
失败就意味着一无所有,无可避免的走向死亡。
最终幕上演前,舞台上只剩下唯一的演员。
现在,唯一的观众也要来收取祂的报酬了。
“——智慧之神。”
在多年前,维斯卡斯曾经鄙夷过所谓的“命运”,在穷尽所有努力后,他却不得不承认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他把自己所有的努力、所有的计算、所有穷尽一切可能之后依然无法改变的结局,全部摆在了某个存在面前。
像个把全部家当倒在赌桌上的赌徒。
也正是在那时,智慧之神与他达成了一个赌注。
祂给了他一切,最后也将会拿走他的一切。
【如果记忆出了错,该怎么办呢?】
屏蔽天机,替骨换皮,不过是一种最基本的能力。
树荫斑驳,一叶障目,遮住的是他人之眼。
——但若是连自己的眼睛都被遮住了呢?
不断翻涌的灵魂海前,金发的魔法师把怀里的少女轻轻抱起。
她的身体很轻。
金发垂落,她的眼睛闭着,靠在他的肩头就仿佛睡着了一般,一如多年前。
“这个世界……本来也就是一片海吧?”
“但只有哥哥是自己能够抓住的。”
“哥哥松手了就只能迷茫漂泊,或者苦苦挣扎爬上岸,不知道呛了多少口海水,太咸涩,喝海水的人是渴死的,挣扎着爬上岸的自己到时候也会像水鬼一样,头发湿淋淋地黏在皮肤上,手指用力抠着岸边的泥土,用力到指节都泛白……指甲缝里都是泥土,岸上是自己留下的痕迹……”
“但是呢……”
“无论过了多久、无论到了哪里……哥哥都会找到你,然后……”
“带你回家。”
……
“哼哼,那以后我就是‘大法师维斯卡斯’的妹妹咯?”金发少女叉着腰一副很得意的模样,“我呢,做大法师维斯卡斯身边的小小侍从就好啦。”
兄妹俩像小时候一样依偎在一起。
“不想点大的吗?” 维斯卡斯低下头,刮了刮妹妹的鼻子。
妹妹抬起头,玫红色的眼睛里映着他的脸。她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
“哼哼,这样的话,就在他们小看我的时候突然发现你身边就连侍从也是第一神箭手好咯~”
维斯卡斯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好。
让我们去一个更好的结局吧。
没能一直和你在一起,我很抱歉。
我最喜欢你了。这一点是我此生不变的事实。没能救下你,对不起。
所以……
请你一定要——
证明我的错。成为英雄。
……
燃,尽,了。
现在是凌晨三点十七分,他已经坐了六个小时。
维斯卡斯动作一如既往地快,快到月之本元司拿出金山打字通的速度都改不过来。
人气值什么的他已经不再奢求了。
一个字一个字在这遮天蔽日的大林木下截取一线生机。
看着屏幕上属于“人气角色夏油杰”的悠悠转动的绿水晶以及99%的人气值进度条,他叹了口气。
他想起自己曾经和某位发小争执时产生的结论,那就是在超自然的世界里不要纠结手法,而是去追查动机。
因为故事从诞生到结束,从始至终只会存在一个“上帝视角”。
在这个故事里,他就是唯一的“God of ink”。
要是提前预设一个立场,那最后得到的结果也自然只会是把自己套进去。
月之本元司最开始萌生想写点什么东西的想法的时候,是在小学一年级。
那时他父母去世已经有两年。
两年。
七百多个日夜。
对一个七岁的孩子来说,那几乎等同于一生。
和叔父生活的日子似乎并未改变他日益孤僻的脾性。吃饭时沉默,看电视时沉默,走在路上也沉默。叔父不是坏人,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和一个失去了父母的孩子说话。于是他们之间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看得见彼此,却听不见声音。
因而他在学校唯一能够参与的群体活动就是角色扮演的小游戏,说到底也就是几个小屁孩胡乱扮作一些奇奇怪怪的角色开始互演罢了,披着床单作披风、捡根木棍当宝剑……诸如此类,常常是一天过了第二天又是新的游戏。
但月之本元司很喜欢。
因为每次他自己也能分到不大不小的角色,而有时双方对手戏卡了壳,他就会被推上去“评理”。
这时候就有机会把自己脑中那些狂乱的幻想诉诸实践。
看着大家按照自己写的东西开始表演,就像木偶戏背后的操纵者一样令人感到无比的……幸福。
直到第一次投稿,怀着极大的热情忐忑不安地等待了七个工作日,然后就被泼了一大盆冷水。
或许也就是在这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其实根本没什么天赋,也从来没有什么能力,之所以还能站在这里,也不过是承袭父母长辈的余荫。
但是除了写作,还有什么是属于“月之本元司”这个人的东西呢?
他试着想过。想过成为一个普通的上班族,朝九晚五,挤地铁,在格子间里对着电脑敲打毫无意义的报表,下班后去便利店买一份便当,回到空无一人的公寓,吃完,洗澡,睡觉。第二天重复。
那样的生活没有错。很多人都是这样活的。
但他不想。
即使写得再怎么烂,总归……也还是有创造出什么来的吧?
元司其实很清楚自己写的究竟是什么东西、什么质量,非要论的话也只不过是三流作者中的三流作者。
正因他深知自己没什么才能,就连梦想也只敢想成为一名轻小说家——实际上也只是服务于网络的量产型写手,但偏偏还自诩有点小才,渴望能通过一些“高质量”的私货证明自己的实力,又怎么可能会写得出被认可的作品呢?
孤独的只有自己一个人的夜里对着电脑敲下无数的狂言。
即使知道这只是打水漂。
即使清楚自己没有真才实学。
——只要还有故事!只要还有故事!一切就可以继续!
他深吸一口气,露出了笑容——
那个笑容里有某种近乎疯狂的东西。
【1019,将目前全部人气值一并兑换。】
那些数字——那些他一点一滴积攒起来的数字——在屏幕上跳动了一下,然后归零。
像是一个倒计时走到了尽头。
故事的结局……由他来决定。
就用这双手!就用这支笔!
这会是一个激情的故事,这会是一个让那黑暗世界变得愈来愈好的故事。
这会是一个属于英雄们的故事。
他们都是他的孩子。
他用文字创造了他们,用想象赋予了它们生命,用无数个不眠之夜的孤独和执着让他们在读者的心中活了过来。
而现在,他要送他们走向结局。
敬,诸位。
敬万万千千瞬息之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