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究竟是为了什么繁衍至今呢?
——我想,一定是为了留下,留下在不幸之中挣扎,并获得幸福的故事,留下这些依据,留下这些传说。
【那么,接下来的故事,谨献给身在世界尽头,再没有故事可读的你。】
【随便做点什么,给命运的齿轮一点转动的机会吧。】
维斯卡斯合上了眼睛。
一秒钟。两秒钟。三秒钟。
然后重新睁开。
玫红色的眼睛里倒映着燃烧的天空。
……
海洋燃烧,天空坠落。
肉眼可见的天空正在一点一点地塌陷,像一面巨大的、正在碎裂的镜子。
海是没有墙的城。
一切恍若人间炼狱。
仅存的几百名咒术师陆陆续续来到了这里。他们身上带着伤,带着血,带着泥土和灰尘,带着失去一切的疲惫和依然没有熄灭的决心。
整装待发,唯有沉默的决意。
据说,人们会用神圣与沉默去准备一件好事,会用污秽与放纵去准备一件坏事。
踏出这扇门,或许就没有回来的可能了。
这让人隐约有种最终时刻的预感。
不过,咒术师不是从来都有这样的觉悟么?“没有无悔的死亡”什么的……
在整理行囊的过程中虎杖悠仁还是忍不住瞥了两眼神态自如的西奥多几人,欢快的脚步像是去赴一场约会。
察觉到小辈的目光,西奥多回头比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如果想说什么的话,记得道谢和道歉都要大声点。
他顿了顿。
“道别就算了。”
想要和他人制造羁绊,就要承担掉眼泪的风险。
这是过来人的前车之鉴。
虎杖悠仁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伏黑惠注意到,西奥多他们手中没有拿任何咒具。
因为他们不需要。
下一秒,璀璨的光芒在他们周身亮起,像是三个太阳同时在地平线上升起。
那光芒太耀眼了,耀眼到连五条悟都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睛。
家入硝子站在人群后方,看着那些光芒。她的少女时代曾经见过无数次这样的光芒,却始终不及这一次那么耀眼。
这是……魔法。
一位深色短发、像是热血主角般的少年,保持着握剑下刺的姿势,半跪在原地。
长剑微颤。
少年收拢起气势和力量,原地站起,伸手摸过手中长剑,眼神中闪过怀念:
“真是好久不见啊。”
黑色短发的少年抱臂站在一边,唇角露出了些许笑意。
眉眼弯弯的白发少女轻轻点了点头,用树藤缠绕的法杖在地上轻点,一股温和的魔法瞬间扩散开去,触碰到每一个咒术师的身体,将那些连家入硝子都觉得棘手的伤势一扫而空。
原型为咒骸的躯体似乎承受不住如此强大的魔力,隐约能看到肢干下淡金色的裂痕,但这却丝毫没有影响三人“传说”的风范。
五条悟摩挲着下巴,说出了所有人的疑惑:
“——怎么你们人人都会返老还童?”
西奥多耸耸肩:
“大概是因为我们成名的时候就这么大吧?不要羡慕哦~”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那把长剑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剑锋上倒映着燃烧的天空。
黑色短发的少年——那个一直沉默的身影——沃尔夫冈终于开口了:
“走吧。”
白发少女奥莉亚收起了法杖,树藤缠绕的杖身在她手中化作点点荧光消散。她看着眼前这些伤痕累累的咒术师们,目光在每一张脸上停留了片刻。
“我们会走在最前面。”
她说。
……
“你终于拿出这份姿态了。”
声音幽幽的,像一条冰冷的毒蛇在颈间缠绕。
“作为你的老师,我很为你高兴。”
“也许他们会以为过去你已经成为了自己,但我知道,现在才是你真正的样子。”
如果忽略掉眼前这副诡异的画面,这些话语真是饱含一位老师的真情实意。
五条悟都听笑了。
假如他自己没做过老师的话就真信了。
“如果你把这称作咎由自取,那我接受。”他说,“我很感谢你在我年幼时阻止我了解这份力量,它的确包含了太多无法接受的性质。”
那声音的主人笑了。笑声很轻,像蛇信子在空气中颤动:
“那你就该一辈子封锁它,这是拥有可怖力量者的职责。”
最强道:
“我知道你会这么说,但我会接受它,支配它。”
“如果你都能用诅咒的力量实现你自己的愿望,那么我没道理不可以。”
“既然拥有一份能得偿所愿的力量,我就要自己来定义它!”
他伸出手。
虚式。
不是“茈”,不是“赫”,不是任何有名字的术式。
只是“虚式”。
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无”。
那一发虚式从五条悟的掌心射出,像一道白色的闪电,撕裂了燃烧的天空,撕裂了坠落的海洋,撕裂了面前所有的屏障、所有的结界、所有的“不可能”。
遮天蔽日的屏障被彻底从外界攻破。
燃烧的天穹像一块被利刃划开的布帛,从中间向两边翻卷,露出背后的……是一片纯粹的、绝对的“无”——没有颜色,没有质感,没有深度,没有任何可以作为参照的东西。
但在那片“无”的中央——
他们看见了一棵树。
一棵大到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树,树干粗到可以容纳一座城市,树冠高到刺穿了云层,根系深到扎进了世界的底部。每一片叶子上都燃烧着火焰,每一根枝条上都悬挂着命运。
而在那棵树下——
金色的短发,玫红色的眼眸,仿佛永远都是少年人的面孔和身形。
维斯卡斯。
他困倦地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像是刚刚从一场午休中醒来一样。
“你掌握了真正的‘无限’,很不错。”
“但你要不要考虑一下培养他们的近身作战能力?打起来像豆腐一样一碰就碎,很没意思。”
他脸上的关切不似作伪,但是,在下一秒,他亲自打破了那虚伪的假象。
“啪。”
他拍了一下手掌,清脆的响声回荡在寂静的环境之中,回音像某种耳鸣声一样萦绕不去。
然后,灵魂海翻涌了。
无数扭曲的、不成型的怪物从海面下浮现,每一个都在试图拉人下水。它们像海藻一样密密麻麻,像头发一样纠缠不清,像噩梦一样无处不在。
一瞬间,整个世界都被黑色的影子填满了。
虎杖悠仁一脚踩碎了一个从地面冒出的影子。
影子的碎片像碎玻璃一样四散飞溅,发出清脆的声响。那些碎片在空中还试图重新组合,但虎杖的下一拳已经挥了出去,带着咒力的拳头砸进影子堆里,像一颗炸弹在泥潭中爆炸,黑色的碎片和液体向四面八方飞溅。
“太多了!”有人喊。
确实太多了。
多到即使是最强的咒术师也感到了一阵无力感——量太大了。一个人的拳头再快,也快不过海浪。而这就是海浪——一片由无数诅咒、怨恨和痛苦组成的、活着的、有意识的海浪。
维斯卡斯歪了歪头,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啊!那可能要下辈子了呢。毕竟已经都死的差不多了啊。”
话音未落。
一道身影带着红色的流光从天而降,像一颗燃烧的流星,划破了黑暗的天幕。那道身影反手握住了飞出的长剑,在空中转身,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利刃——
“恶魔受死!!!”
轰。
火红色的能量爆开将触目所及的咒灵炸成了粉末。能量风暴席卷而过,热浪扑面而来,吹得所有人的头发和衣角猎猎作响。
钉崎野蔷薇抬起手臂挡住脸,但还是感到了一股灼热的风从手臂和脸颊之间的缝隙里钻进来。
吉野顺平眯起眼睛,透过指缝看着那个从天而降的身影。
风暴散去。
露出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年轻。意气风发。眼睛里有火焰在燃烧。
“这下咱们看起来才像是一辈人啊,你说是不是,维斯?”年轻的勇者咧嘴笑了,那把长剑扛在肩上,剑锋上还滴着黑色的液体。
维斯卡斯看着他。
然后,他笑了。
“是啊。”
他说。
“好久不见,西奥多。”
一个人本可以富贵一世,骄奢淫逸,玩乐到底。
他却选择最难的那条路,选择必死的决绝,只为了一个被人们遗忘很久的词,“荣誉”。
向着那无法逃避、无法战胜的东西拔剑。
即使是维斯卡斯,在那时也真的有种错觉,也会被这样的傻气所沾染。
这就是“人”的故事。
也许在所谓更高维度的造物主看来是可笑愚蠢的,但是人类的挣扎怎么没有意义呢?
他们的故事不会有人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