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旧作战会议,依旧还是这群人。
天空泛起了苍白,熊熊燃烧的边界却依旧没有消退的意味,亦如绵延不绝的、从天而降的雨。
在场的诸位包括目前使用咒骸躯体的西奥多等人能够清晰地从这些包含着种种负面情绪的阴雨中感受到迫近的倒计时。
“还有多久?”五条悟问。
“三天。”西奥多给出了一个相当精准的数字,“最多四天。”
“维斯不会给我们那么多时间。”奥莉亚补充道,“他在等。”
“等什么?”
“等你们绝望。”
届时灵魂海将完成对现世的侵蚀,维斯卡斯会获得足够的“锚点”来稳定他的本体。
“然后呢?”虎杖悠仁问。
“然后这个世界会变成他想要的样子。”奥莉亚接过话头,“没有诅咒,没有咒力,没有咒术师与非术师的分野。一切负面情绪都会被尤克特拉希尔吸收、转化、再分配——”
“听起来不错?”伏黑惠皱眉。
“不错?不,你们每个人都会变成尤克特拉希尔的一部分,不是□□的消亡,是灵魂的熔解。”沃尔夫冈的声音低沉,“像水滴汇入大海。没有个体,没有记忆,没有‘我’这个概念。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完美’。”
这句话落下的时候,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五条悟笑了:
“那他还真是好耐性,只可惜等错了对象。”
介于现在前十几年所搭建的事务所联络网完全断网的形势,分析形势也回归了最原始的方式。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东京都及其周边的详细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颜色的记号。红色的代表已经确认被侵蚀的区域,黄色的代表警戒区域,绿色的代表——代表还勉强算是安全的地方。
绿色的区域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说说吧。”五条悟拍了拍手,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来,“你们有什么想法?不管多离谱都行,现在不是讲究‘可行性’的时候。”
短暂的沉默之后,最先开口的竟然是……
“——我有个想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声音的来源。
吉野顺平。
“我在想,”顺平的声音很轻,“ ‘谣言’……是不是我们也可以用?”
西奥多的眉毛微微扬起,眉目间颇有几分“此子可造之材”的意味。
“我们一直在想怎么阻止维斯卡斯,”顺平说,“但阻止一个人,不一定非要正面击败他。也可以让他……失去动力。”
虎杖悠仁眨了眨眼:
“什么意思?”
顺平深吸了一口气。
咒力是负面的情感,诅咒是负面的集合。但如果把诅咒本身当作一种力量呢?就像千年前他们的祖先所做的那样。
——他们同样可以借用现存的谣言加强己方人员啊!
想想看吧,“诅咒女王之谣”直接给予了一个未曾触及咒术界的女孩特级的战力、“哭泣女人之谣”更是在短时间内生生造出了一只特级假想咒灵、迄今为止被真希真依两姐妹带回来的“双生花之谣”、被胀相带着过来的“咒胎九相图之谣”……以及,目前仍未现世的、“诅咒之王之谣”,和字字句句指向分明的、“魔胎之谣”。
理论可行,至于实践……
在场好像还真有个实践经验比谁都丰富的家伙啊喂!
“不打算解释些什么吗?”
顶着一副中年男性皮囊的羂索此刻脸上的神情却像是母亲一样的温和笑意,大概除了曾经对母亲有些许印象的虎杖悠仁外所有人都会起鸡皮疙瘩的。
众人的目光集聚在这样一个……呃,不久前还是幕后黑手之一的人物面前,对方却坦坦荡荡。
“请不要用那种眼神看着我,”羂索说,“我现在和你们坐在同一条船上。”
“哪条船?”乙骨忧太问,“泰坦尼克号吗?”
“……小鬼,你比你老师还不会说话。”
“我老师教得好。”
五条悟朝乙骨竖起大拇指。
“我曾经和维斯卡斯密谋过如何达到‘咒力最优化’的世界是事实,他所搭建的‘谣言’体系我当然也是重要的参与者。这一点我没有否认的必要,也没有否认的意思。”
作为被使用的工具,还用了不止一次——身为好大哥的胀相的表情显然不是很美好。他的脸黑得像锅底,手臂不自觉地收紧,把同样可怜的弟弟悠仁往自己身后扒拉了一下。那动作带着一种几乎是本能的保护欲。
看着虎杖悠仁的眼神,羂索似乎格外有耐心,转头对他微笑道:
“啊,说到这里,或许小悠仁你也会有点印象呢。”
“毕竟,在你小时候维斯卡斯每次来见我都是以‘小薇阿姨’的形象出现的呢。”
对自己异父异母的挚友命途多舛的人生感到唏嘘的东堂葵,在最初的几秒里还保持着那种“我理解你兄弟”的深沉表情。然后,那句话的意义缓慢地、不可阻挡地渗进了他的大脑。
他蓦然觉察到了有那么一丝的不对劲。
当初虎杖悠仁说自己的理想型时,是不是举了一个例子?好像除开詹妮佛劳伦斯外,就是他童年的小薇阿姨……
“……啊啊啊!!!”
前面所有问题的冲击在此刻或许都没有这个事实对虎杖悠仁心理的创伤来得要大。
虎杖悠仁本人石化在原地,他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又张开,试图用表情来表达那种超越了语言能力的震惊。
“……小薇阿姨,”他用一种近乎梦游的声音说,“是维斯卡斯?”
“嗯。”羂索笑眯眯地点头。
“那个给我做蛋包饭的、在我发烧时候给我敷毛巾的、教我折纸飞机的小薇阿姨?”
“嗯嗯。”
“是——维——斯——卡——斯?”
虎杖悠仁缓缓地、缓缓地把脸埋进了手掌里。
胀相的脸色在“愤怒”和“困惑”之间反复横跳了好几个来回,最终定格在一种复杂的“我不知道该先处理哪个问题”的表情上。他拍了拍虎杖的肩膀,力度大得像是在拍一块砧板上的肉。
“没事的,悠仁,”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大哥会永远支持你”的沉重承诺,“不管那个小薇阿姨是什么,大哥都会——”
“胀相哥,求你别说了。”
甚至尴尬的几位已经开始互相推诿责任了——
“怪不得……原来那根宿傩手指是这么来的……”家入硝子若有所思道,“我就说那种东西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出现在一个普通少年能够到的抽屉里。普通人连靠近那种级别的咒物都会有生理反应,更别说——”
“够了硝子,你也是帮凶。”五条悟毫不留情地打断。
“……维斯卡斯以前和你们在一起的时候也这样吗?”这是急于甩锅的五条悟,他把目光转向西奥多和奥莉亚,眼神真挚得令人发指。
“不知道,维斯以前很正经的,是不是你们世界风水有点问题?”
“他是你的挚友。”
“他也是你的老师。”
“你挚友。”“你老师。”
“你挚友。”“你老师。”
“……”
好在沉闷的氛围终究还是被这一“老黄瓜刷绿漆”的惊悚事实打破了不少,只是连带着众人看现在使用其他皮相的羂索表情都显得有些怪异了。
不过似乎是脸皮也随着年龄增长,羂索面色不改继续道:
“其他的事我无法做出保证,只有一点,维斯卡斯现如今为了那颗树自顾不暇,有关剩余的‘谣言’使用,我们完全可以抓到自己手上。”
——谁跟你“我们”了?羂索这副神态自如的模样好像真把自己当作抗击反派boss维斯卡斯的一员了,丝毫不顾自己“俘虏”的身份。
家入硝子皱眉:
“你确定老师他真的是‘自顾不暇’?”
开玩笑吧,明明只是个分身都能拉爆她研究的连锁反应术式,现在这人又说维斯卡斯自顾不暇,难不成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了吗?
“要是他真有能力对你们做什么,那不是早就已经做到了么?何必费尽心思借助‘谣言’处处设局呢?”羂索笑道,然后就开始毫不留情扯前“闺蜜”的遮羞布,“事关‘天元’的离去,你们的印象应该很清楚吧?”
万物运转之理,曾经以一己之力将咒灵灾祸牢牢控制在日本本土的那位大人。
在场的但凡有点阅历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当年那场几乎可以说撼动了整个咒术界变革的巨大事故。
“维斯卡斯就是在那时舍弃了□□,攫取了天元‘维系’与‘不朽’的权柄。”
“于此相应的是,他也承接了天元此前数千年所承受的、来自我们世界所有的负面情绪与咒力。”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会议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数千年的负面情绪。
数千年。
从咒力诞生的那一刻起,从人类开始将恐惧投射到黑暗中的那一刻起,所有的诅咒、所有的怨恨、所有的绝望——全部。
一个人承受。
不知为何,在说道这里时,羂索那张中年男性的脸上竟浮现出几分确真的笑容:
“所以,在天元离去迄今为止的十五年间,维斯卡斯的本体一直被牢牢锁定在灵魂海之下,只能通过幻影来到现世,直到‘谣言’开始转动的时刻,才拥有片刻喘息的机会。”
嚯。
原先一直被牵着鼻子走压着打的众人在此刻才惊异地发现原来对面似乎也没比自己好到哪里去。
那个看上去无所不能的、操纵着一切幕后黑手的维斯卡斯,那个能够轻松击溃他们所有人联手、轻描淡写地说出“你们的世界无可救药”的维斯卡斯——原来他自己,也被锁在深渊里。
但今时不同往日。
维斯卡斯已经拿到了他们苦苦经营数年的事务所网络。那些耗费了无数心血搭建起来的联络点、情报线、资源通道,一夜之间全部失效。即使目前出现过的只是分身,这不是也说明对方在逐渐脱困么?
见他们这幅模样,羂索惊道:
“——你们不会真以为他能够完全控制毁灭的每一步吧?”
难道不能吗?对自己老师/挚友很有信心的几人默默挠头。
“……显而易见的事实,只要灵魂海倒灌现世开始,即使是维斯卡斯也没办法阻止,”见状羂索叹了口气扶额,感觉自己都快从天灵盖里蹦出来了,“而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在这一切完成前保全自己的本体——也就是你们听过的那棵树,‘尤克特拉希尔’。”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一个没有标注的位置点了点:
“不出意外的话,夏油杰已经顺着找到了他。”
这也是维斯卡斯那具分身被舍弃的缘由。
“我就知道,杰肯定没问题的!”五条悟喜形于色,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是提前过年了。
——但现在是不是要关心一下对面的生命安全?
自己悉心培育的身体被别人牛走后就一直被搞心态的羂索觉得维斯卡斯果然不会搞教育,不如她儿子。
不过很快羂索自己也笑不出来了。
“说正事,”家入硝子把第二支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她开口,“如果我们真的能用‘谣言’来强化己方,具体怎么操作?总不能站在楼顶大喊‘我相信’吧?”
“‘谣言’的本质是什么?”羂索问。
“是‘相信’。”
“当足够多的人相信同一件事,这件事就会获得力量——不是因为它是对的,而是因为‘相信’本身就是一种极其强大的精神能量。”
奥莉亚轻轻点头:
“你们世界的咒力来自负面情绪。但魔法不一样。亦如诅咒和祝福是同一种魔法的一体两面,它可以是负面的,也可以是正面的,只取决于施术者的‘需要’。”
诞生于一位魔法师所缔造的“谣言”系统亦是如此。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五条悟开始鼓掌。
“说得好,”五条悟说,“所以我决定相信你们能给我一个靠谱的方案。”
“……你刚才不是还说‘我信你’吗?”虎杖悠仁忍不住吐槽,从“小薇阿姨”的打击中勉强恢复了一点吐槽能力。
“那是另一回事。”五条悟理直气壮。
羂索清了清嗓子,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来。
“……被‘谣言’所锚定的人,一样能通过‘谣言’产生远超自己实力的战力。”
想起被“谣言”加持过的胀相,又想到如今合二为一战力加倍的特级咒灵“诅咒女王”,众人神色莫名。
“但这样也会给维斯卡斯操纵的把柄吧?”钉崎野蔷薇问。她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谁说他能操纵‘谣言’的?”羂索微笑道,“‘谣言’从诞生开始不就只会影响到‘相信’它的人么?”
“‘谣言’的激活需要三个条件——传播、相信、和‘锚点’。”
“传播是信息的扩散。相信是精神能量的注入。而‘锚点’——”
“是承载那个‘相信’的人或物。”
——看样子你更像是实际操作者啊!
气氛缓和下来之后,那个一直被刻意回避的问题终于浮上水面。
作为几乎同时被锚定了整整三个“谣言”的特殊锚点。
作为羂索最得意的“作品”。
虎杖悠仁,你会怎么做?
“在威迪尔大陆,当一个‘故事’被足够多的人相信、足够多的人传颂、足够多的人期待——它就会获得力量。”奥莉亚的声音平静,“不是魔力的力量,不是咒力的力量。是‘信念’的力量。”
在威迪尔大陆,“故事”是具备某种力量的。
一切历史都是狂野暴烈的坚定选择所生之物,爱如烈火,恨如烈火,生生世世,世世代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