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说。
“惠……赢……”
伏黑惠的瞳孔放大了。
它的手伸向伏黑惠。
掌心里是一把熟悉的咒具。
天逆鉾。
“原来是这样。”
他释然的吐出这句话,好像终于明白了无解的难题。
“这样……就没有任何被操控的借口了……”
如果他因为任何思虑不攻击甚尔,伏黑惠会输。
而反之,他会赢——因为甚尔说过要他赢。
自此,伏黑惠不会再有任何优柔寡断的理由。
他的影子在脚下蔓延、翻涌,像是活过来了一般。
十种影法术。
玉犬。
大蛇。
円鹿。
鵺在头顶盘旋,脱兔在脚下穿梭。
然后是合成。
奇美拉从影中诞生,鵺的翅膀、大蛇的鳞片、玉犬的獠牙——一只又一只闻所未闻的式神从黑暗中走出。
魔虚罗尚未出现。
但伏黑惠并不着急。
“调伏仪式允许他人协助,”他低声说,像是在提醒自己,“只是最后一击必须由我完成。”
他的同伴们都站在他身后。
不是孤军奋战。
从来都不是。
那东西动了。
它的速度很快——那团血肉与金属的混合物像一颗炮弹一样朝伏黑惠砸来。
“你和我。”伏黑惠说,“现在站在同一片影子里。”
动作停滞了一瞬。
那一瞬就够了。
“我不会杀你。”伏黑惠说,“我会把你从他手里抢回来。”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
“魔虚罗。”
他喊出了那个名字。
影子炸开了。
……
“你还真是——一点都不留情面啊。”
西奥多的声音从维斯卡斯身后传来。
年轻的勇者扛着剑,他的身体已经开始变得透明了——咒骸的躯体承受不住魔力的负荷,淡金色的裂痕已经爬满了他的全身。
“我以为你早就知道了。”他勾起嘴角,似笑非笑。
嘲弄,明确的含义。
“啊啊,真是的……明明还是想好好耍一下帅的……”西奥多道,“不过大家也准备好了吧?”
“随时。”沃尔夫说。
奥莉亚点了点头。
围绕在世界树边缘的点点魔法光芒开始变亮。
四处光芒。
四个方向。
虎杖悠仁站在世界树的主干旁,仰头看着这一切。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颤抖的。
“可是,前辈!”
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嘶哑到几乎听不清。
原来,从一开始他们就没做回去的打算。
因为“同生共死”从来都不是一句虚言。
“可是——!”
他想说很多话。
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在他们眼里,他看到了答案。
那不是赴死的人会有的眼神。那是早就死过一次的人、终于可以回家的眼神。
“怎么能真让你们小孩子家家的面临这种危险?”
沃尔夫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再说了,要报仇的可还是我们。”奥莉亚的声音接着沃尔夫的话。
“要学会长辈优先哟~”
西奥多的声音最后一个响起,带着笑:
“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啊。”
他顿了顿:
“算了,说这种话也太不像我了。”
他重新扛起剑,剑刃上反射着金色的光。
“出发吧。”
维斯卡斯不笑了。
“你们一定要跟我对着干,是不是?”
他的声音不再平静。
“为什么?”
他问。
【奇迹再现】。
是以“故事”为根基的传说级魔法。
不是“创造奇迹”。
是“再现奇迹”。
把曾经发生过的、被所有人认为是“不可能”的胜利,也就是所谓的,“传说”,从时间的缝隙里挖出来重新上演一遍。
但代价是——
迄今为止积累的所有信仰、所有爱戴,都将随着使用者灵魂的燃烧一并消散。
“啊啊……知道了知道了,”年轻的魔法师说,“早就跟你们说了瞬发魔法不要硬接,现在好了,还得自己来修。”
“那不是还有维斯你在吗?”年轻的勇者笑道。
那声音在光芒中传来,熟悉又陌生。
那是五百年前的声音。
维斯卡斯被那光芒刺得眯起了眼。
他考虑过所有可能出现的状况,所有可能被忽略的细节,所有可能出错的地方。
但没考虑到“自己”会改变主意。
“你难道就这么甘愿和他们一起?”
他的声音。他自己的声音。
“不然呢?你以为现在这幅样子很有意思吗?我可不想法师塔的耻辱柱加上这一行,”那个年轻的声音轻快道,“……如果你现在真的没出任何问题,为什么他们还能把我找出来呢?别忘了我只是个投影而已。”
“——连亲妹妹的话都听不进去还好意思说自己是聪明人?”
他像被扇了一巴掌,短暂地清醒过来,仿佛又回到那场胜利中。
于是有那么一秒钟他意识到,如今所追求的道路早已经不是他想要的,早已经违背了他曾经坚信的准则,他无法回头了。
所以这一刻,他对这条道路产生了怀疑。
究竟什么是对的?这一切是否值得?
他没有时间找到答案。
因为光芒已经将他吞没。
年轻的魔法师和同伴一起向着恶魔冲锋。
魔力的剧烈波动几乎要将所有人都抛飞出去。
世界树的枝干在颤抖。空气在扭曲。地面在开裂。
在光芒中央,有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断断续续的,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说话,却意外地、出人意料地、让维斯卡斯的心脏几乎停跳地——
柔和。
“……我是想要让你活下去的。”
那个声音不是西奥多的,不是沃尔夫的,不是奥莉亚的。是三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的、分不清谁是谁的、像是从同一个灵魂的不同侧面发出的声音。
“但是你,并不打算活在那天之后的未来。”
“所以你经历了五百年,总算,回到了原本的地方。”
“但是呢、你拒绝了天国的我们。”
灵魂海倒灌。
维斯卡斯感觉到了那个过程。
从身体各处涌出来的黑水破开了这具躯壳,某种被封印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挣脱了束缚,露出了真实的面目。
——也就是他曾经最为憎恶的、属于血脉另一半的、所谓的“半神”姿态。
巨蛇。
抬头可以仰望天空,落地可以触碰树冠。
它的鳞片每一片边缘都泛着暗紫色的微光,鳞片与鳞片之间的缝隙有雷电游走。它的眼睛是玫红色的。那双眼睛没有瞳孔,或者说整只眼睛都是瞳孔——像一个无底的井,井底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巨物会创造恐怖。
当某种平凡的事物被放大了无数倍后,就会带来超出震撼的恐怖。
普通人会畏惧野外的老虎、豺狼和狮子,但不会忌惮路边的一只蚂蚁。
可如果将这只蚂蚁放大千百倍之后,你会发现在那张狰狞恐怖的恶魔脸面前,任何野兽都像是没有断奶的家畜一样,毫无威慑可言。
虎杖悠仁看着冲在前面的前辈们碎了一地神经都忍不住跳了一下,再看着看着那条缠绕着世界树的、每一片鳞片都在释放雷电的、正在缓缓张开巨口的巨蛇——后知后觉想起来前辈们使用的本就是咒骸躯体。
……碎了,应该用“容器”装起来吧?
容器。
他是作为“容器”诞生的。
他的身体可以容纳两面宿傩,可以容纳那二十根手指所承载的一切诅咒和力量。
——那为什么不能容纳别的东西?
虽然前辈们不能以身体作战,但是他的身体可以容纳前辈们的意志!
不需要思考。不需要犹豫。不需要计算后果。
虎杖悠仁的双手猛地向前伸出,十指张开,像要抓住什么东西。
他的手在抖。
他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
但他不在乎。
金色的光芒化作碎点往他身上聚拢,收敛。
见此情景他不由得精神为之一振:
“前辈!你们能听见吗?”
没有回音。
在他为此感到沮丧前,受到无数术式夹击的巨蛇盘踞在尤克特拉希尔顶端,巨大的尾部轻轻一扫就能落下一大片人。
但伴随着众人的攻势愈发猛烈,巨蛇的动作似乎也在开始变得迟缓起来。
不是因为它变弱了。
是因为它犹豫了。
“看来你好像有些捉襟见肘了,”羂索微笑着款款而来,“你真的以为你能赢我儿子吗?”
就在这个时机,有人捕捉到了水面上那闪着银光的东西——是禅院直哉。
他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衣服上全是泥和水草。他的样子狼狈极了,完全没有平时那个拽个二五八万的气质。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找到了!”
他拔出了水面上的剑,扔向虎杖悠仁:
“小子,接着!”
“是!”虎杖悠仁情绪高涨,接过那把剑。
虎杖悠仁握住它的时候,感觉到了一种奇异的共振。
像是在说:你终于来了。
于是他回头,看到了同伴们的笑容。
“我们准备好了。”吉野顺平点头。
虎杖悠仁回以灿烂的笑意。
他的身后,是吉野顺平、伏黑惠、钉崎野蔷薇、乙骨忧太……他们散乱地站着,有人靠着断墙,有人半跪在地上,有人正在用袖子擦脸上的血。但他们的眼睛都是亮的。
围绕在世界树边缘的点点魔法光芒开始重新聚集。
四处光芒。
四个方向。
“——你这是让他们去送死!”
那声音从巨蛇的喉咙里滚出来,世界树的枝干在那声音里震颤,落叶如雨。
迟到了很久的、独属于西奥多的、得意的声音从虎杖悠仁体内传来——
“难道你以为只炸一次吗?”
“我们特地上来,就是为了给他们演示怎么触发这个魔法啊!”
代表四象的仪式,建立真正的、属于这个世界年轻人的“传奇”!
青铜与火。
大地与山。
天空与风。
海洋与水。
不是简单的象征。
是秩序的重新编织,是故事的重新书写,是“结局”的重新定义。
世界树裂开的光缝中,巨蛇发出了一声他从未发出过的、不属于野兽的悲鸣。
那悲鸣像是被咬了多年的伤口终于被人撕开:
“……丽贝卡。”
……
手指在键盘上下纷飞。
分秒必争的时间在流逝。
月之本元司估计自己这次结算会倒欠几万人气值,但他不在乎。
他的手指在发抖。血液在血管里奔涌,他的眼睛盯着屏幕,瞳孔里映着飞速滚动的文字,那些文字像是活的,像是自己从指尖长出来的。
——系统很重要,也很厉害!可一个人被活生生的砍掉了一半是活不下去的,所以再重要的东西都不重要!
屏幕上的文字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出来。没有停顿,没有删改,没有回头检查。
“我可是——半小时码字3000+的超级轻小说家暗夜女仆喵喵酱啊!!!怎么可能在这种地方让步啊!!!”
键来!
键盘的敲击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回响,他此刻脑内唯一的想法就是快一点、再快一点!
……
我时常在想,我的未来会是怎样的?
我的天资并不出众,作为妖精与人类的混血特征又过于突出,在妖精与其他各族愈发紧张的态势下并不是什么好的特征。
但我想,威迪尔大陆广阔而庞大,世间万物又怎么可能会没有我的容身之所呢?
如果一次做不到,那就十次、百次、千次。
总有一天,我会找到我的目的地。
而你不一样,我的哥哥,你骄傲又敏感,你拥有远超常人的天赋,也因此受到远超常人的折辱。
我努力奔跑,即使我知道根本追不上你的脚步。
我在想,如果我离开了,你以后该怎么办呢?
这样的你,只会把别人越推越远,到时候,谁又会来关心你呢?
……
在那近乎炫目的光芒中,最后的最后,他仿佛回到了年少时的小道,回到了那改变他命运的一天。
他不顾身后的呼声,扔了鞋子,赤着脚努力向城内奔跑着。
石子硌着他的脚底,碎石划破了他的皮肤,血印在石板路上,一个接一个,像一朵朵盛开的花。
他不觉得疼。
丽贝卡!丽贝卡!!丽贝卡!!!
他在心里喊着这个名字,一遍又一遍。
“丽贝卡!哥哥来了,你不要怕、不要怕……”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少女仍旧轻轻的回抱着哥哥:
“只要有哥哥在,丽贝卡就什么也不怕。”
随后,她放下手,那双拥有着和他一样玫红色的美丽眼睛静静地凝视着维斯卡斯。
“哥哥,这次,你要走了吗?”
“真的决定好了吗?”
少年的脸上不知何时淌满了泪水,他重重的点头:
“……嗯!”
在那里,大家都在。大家,大家,所有人。
我们永远在一起。
【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话说吗?】
——故事的最后,作过恶的人一定要死。
在即将强行催动法阵让世界尽毁的时候,那个身影,一直以来苦苦寻求的幻影——丽贝卡上前抱住了他。
她的脚步很轻。
轻得像一片落叶,像一缕风,像一个迟到了五百年的拥抱。
“……哥哥,”她说,“我很想你。”
我没有生你的气,我只是很想、很想、很想去到你身边……我可以拥抱你了吗?
我抱住你了。
太好了。
维斯卡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想说对不起。
想说这五百年他做错了很多事,错到他已经数不清了。想说他想她想得快要疯了,每一个夜晚都想在梦里见到她,每一次醒来都像重新死了一次。想说他不是故意变成这样的,他只是不知道怎么在没有她的世界里活下去。
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丽贝卡在哭。
她的眼泪打湿了他的衣襟,温热的,真实的,活着的人才有的温度。
刹那间,天地倒悬。
魔法光晕波及范围内,一切都消失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