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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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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要如何对抗虚无,又将如何度过一生?

彼时年轻气盛的西奥多·冯·罗德里格斯并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或者说这种问题对一个无所事事的贵族子弟而言还是有些太抽象了。

日戟王国强大而广袤,随着贸易的推进每天都有形形色色的人往来王城,源源不断带来远方的风景与故事,自然也触动了贵族少年的心。

在同龄人里游手好闲终日快把整座王城翻了个遍,似乎未来迟迟不肯到来,确实没什么意思。

再加上周遭都是些少年英才,就算他不想听耳朵也快被母亲的耳提面命给磨出茧子来了。

具体原因不太清楚,但反正,他们这一代的年轻人确确实实是天才辈出,就好像是上一代人经过了某种优胜劣汰的大逃杀一样。

打小跟着改嫁的母亲回到王城的他自然也被各种手段检测过,无论魔法还是体质——他很早就知道,自己只是个普通人。

他不在乎那些。

天赋普通,又不代表未来会普通,要是被天赋两个字圈定一生,那未免太可悲了。

在听闻高岩之国闹了魔灾后素日里上蹿下跳招猫逗狗人嫌狗厌的西奥多先是连哄带骗吆喝着宫廷侍卫预备役也是他从小到大的好兄弟沃尔夫冈一起来到他日理万机的首相舅舅面前恳求进行一次冒险。

“你上次这样求我要跟着莱托侍卫长学习剑术,结果只坚持了三个月,”首相奥拓大人看着自己这个不省事的外甥,“你知道你自己什么水平吗?还是说你以为只要把沃尔夫冈一起拐来我就能同意你们的请求?”

“舅舅……”西奥多讪笑着,轻手轻脚绕到奥拓身后,满脸谄媚地开始捏肩,“你是知道我的,我又没什么志向,这次最多也只是出去见见世面,再说了,小妹才出生,我这个做哥哥的难道不得给她一件合适的礼物吗?”

奥拓定定地看了他一眼,挥了挥手让他们暂且退下。

西奥多在接下来的三天内可谓是辗转反侧茶饭不思,就在他以为自己这次铁定去不成,打算半夜偷摸翻城墙时,首相批复的手谕到了。

一言以蔽之,“我给你这个小崽子在白漫城法师塔找了个法师全程参与你的‘冒险’,早去早回,不要再让你妈妈担心了。”

大喜过望的西奥多下一秒就在自家门前见到了全副武装准备出发的沃尔夫冈。

“王储也给我的考核做了批复,”这位北郡公爵的长子叹了口气,“在信到我父亲那里之前,咱们还可以再多走一段路。”

……

灾难的确可以磨砺人的心智,向来轻佻的半吊子剑术也在一次次实战中变得熟练起来,连带着敷衍了事的大火球术——嘛,虽然时常会被正统法师维斯嫌弃就是了。

西奥多这样想着,一个侧身躲过上方疾驰的利爪,却在余光瞥见丽贝卡射来的箭簇时故意做出一副西子捧心的态势,只是这幅身板实在是不太符合“英雄救美”,惹得全队人又一阵恶心。

越往西走,一路上同行的冒险者队伍就越少。

他们自然是明白的。

这些残缺的衣物和破碎的武器一路指引着他们来到了魔潮的中心。

大家都默契地忽略掉了从王城发来的信件,毕竟,都走到了这里,哪位少年不曾怀抱着一个伟大的理想,成为彻底剿灭魔潮的传奇呢?

勇气和莽撞只有一线之隔。

或许明天,他们也会成为那堆尸骨无存的衣物的一员也说不定呢?

【“你们中的一人,将在不久后死去……”】

那个悬而未决的预言顶在头上,似乎还在泛着寒光。

于是,在立下同生共死的誓言的那天,他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我们一起喝酒吧!”

“唉?这时候?你确定?”

“再不喝就没时间了吧,再说了,酒壮怂人胆啊。”西奥多从自己包里取出那瓶从家里偷偷带出来的酒,心想这回母亲大概是没机会再揍自己一顿了。

“你承认自己怂了?”金发的魔法师挑眉冷笑道。

感受到丽贝卡探究的目光,西奥多索性瘫坐在地上:

“我也没想到咱能走到这里啊!”

是了,一路上他们见过多少失踪的冒险者?又见过多少半路上分崩离析的队伍?……只是没想到最终他们也来到了这里。

白发的医师抿了抿唇,看向大家,最先举起酒杯:

“我、我也就不多说什么了……还有人在等我,所以……”

“我会努力让大家都活下去的!”

沃尔夫冈沉默着举杯,看向西奥多,忽的笑了:

“这次我可是被你坑得够惨,回去至少要求奥拓大人给我一个侍卫长的职务,不然的话……”

接着是丽贝卡,她举起酒杯,对着哥哥俏皮地眨了眨眼:

“作为大法师维斯卡斯的妹妹,说不定这就是以后我们传说的起始呢~”

于是维斯卡斯也笑了:

“……好。”

那天的篝火燃了一夜。

医师奥莉亚明明人小小一只却异常能喝,一问才知道以前在部落里经常和大家一起通宵喝酒。

酒精上头会影响人的判断,维斯卡斯一般不会让自己陷入这种境地。

……嗯,一般。

或许是那句“酒壮怂人胆”一语成谶,大家醉得七荤八素在地上躺着描绘自己的未来——

“到你了到你了,维斯,你这家伙的愿望不会真是做个普通的大法师吧?”

沉默良久,金发的魔法师头一次对着同伴吐露出自己的心声:

“……我要让这个卑劣的世界,因为我和丽贝卡的幸福而转动。”

金发的魔法师本以为这样恶毒的愿望说不定会吓大家一跳,感受到哥哥纠结心情的丽贝卡不由地默默牵住了他的手。

怎么这么冰?维斯卡斯默不作声地皱了皱眉。

没想到这群不怕死的酒蒙子听了反而招子一亮,跳的最欢的是想从大舅哥这里要个名分的西奥多:

“唉?只有你和丽贝卡吗?不会觉得孤单么?”

在长久的软磨硬泡之下才加了这几个不要脸的家伙,嗯。

……

以燃烧灵魂为代价。

以相连的性命为纽带。

誓言守护的决意同生共死的五个年轻人——年轻的魔法师和伙伴一起向恶魔发起最后的攻击。

西奥多最后的记忆是燃烧出绚丽的红色的天空。

——啊,活下来了。

这样的念头浮现在脑海中时,他整个人便彻底昏死过去。

再次醒来时,周围只剩一片荒芜。

一阵没来由的心慌让他折腾着起身,模糊的视线在触及到灰头土脸惨兮兮的几团色块时下意识问道——

“……赢了?”

“嗯,赢了。”

“太好了!我们赢了!”

被这点情绪激起来的众人激动得互相拥抱,得到的结果就是不小心扯到彼此的伤口,笑也笑得呲牙咧嘴的。

就连维斯卡斯也在这样的氛围下不由自主地露出笑容来。

战斗彻底结束了。

由于力竭,新鲜出炉的勇者们只得一起躺在地上,看着无穷无尽的天空哈哈大笑。

明明都没有力气了,但大家都在笑,断断续续的笑,带咳嗽的笑。

从今天之后,他们的名字将会响彻整片威迪尔大陆。

作为“活着的传奇”。

……是啊,“活着的”、“传奇”。

一夜之间从不成器的子孙变成了举世瞩目的大英雄,连带着国王打量着这些少年们的眼神都变了调。

西奥多作为“英雄”受了一路吹捧飘飘然回到家第一时间迎来的并非赞誉而是母亲眼含泪水的毒打——

“就你小子有能耐!就你一个人会耍剑!”

“哎哎哎,妈妈妈,别打了!我这不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吗……”

看着躲在母亲身后已然长成小豆丁的小妹,玩心四起的“大英雄”笑眯眯地把心上人赠予自己的一朵花别在她的头上,又做足了架势让小姑娘骑了半天“大马”这才让具有血缘关系的兄妹俩熟络起来。

丽贝卡说,这种花叫“珀尔瑟芬”。

在妖精的语言里,“珀尔瑟芬”的意思是“万物苏生”。

不久后,来自国王的正式册封随着命令一同下达,刚回家不久的西奥多再度披上甲胄,带着王城的部队去讨伐边境的匪徒。

沃尔夫冈则被派往无垠海剿灭海盗,距离他的父亲乌尔里克公爵的领地八百里远,看来是不必挨揍的了。

就连作为寻常医师的奥莉亚也被征召到了前线,更不用提刚到王城不久就被红魔女带回法师塔的维斯卡斯了。

当时他还调笑着说看来只有咱们丽贝卡得闲能在王城休憩,对着母亲挤眉弄眼示意别拆他台,争取给自己的心上人留个好印象。

……所以,“活着的传奇”将预言抛诸脑后——毕竟,他们已经击败了可怖的魔潮,那还会有什么比这更可怕的呢?

那个预言中的死亡终究还是到了。

不知道在何时,以什么方式,骑着马飞奔回王城的西奥多只能感觉到命运在他的脖颈后喘息。

——舅舅和乌尔里克公爵怎么可能会叛乱呢?他们和国王不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交情吗?……留在王城的他们,还有活路吗?

举起叛旗的时候,所谓“英雄”也就成为了被攻讦的最佳头衔。

不顾一切沿着那条熟悉的道路回到家,所见到的却只有触目惊心的一片红。

红色。

铺天盖地的红色。

手下的线报在墙壁挖掘出的洞口找到了蜷缩在一起的弟妹们,母亲却早已随着卫队下狱,生死不明。

——丽贝卡呢?

很快,他得到了答案。

……怎么会呢?怎么会是她呢?

作为妖精与人类的混血,难道不是拥有长久的寿命和充沛的魔力吗?为何会如此稀薄?

……啊……啊啊、他明白了。

——该死的人,其实是我才对啊。

【妖精的爱能创造奇迹。】

原本模糊的记忆和印象在那一刻陡然变得清晰起来。

在那个地下洞穴里,眉眼温柔得几乎能够滴出水的少女伸出手极轻地拂开他额前的碎发:

“你知道吗?他们说这种情况无药可治,……因为这个世界上没一个妖精,肯不要自己的性命来救别人。但他们都错了,他们肯定想不到……我会待你这样……”

“——西奥多·冯·罗德里格斯。”

“被我所爱之人。”

“听好了。”

“我把,一半的寿命和魔力,赠予你。”

“让我的魔力在你的血液中流淌、让我和你的心脏一齐跳动,直到生命尽头。”

“……然后,如果可以的话,也请你爱上我。”

……

“你要活着。”维斯卡斯冰冷的语调在脑海中不断盘旋。

是的,他要活着。

将这份爱带到深渊尽头,倘若没得到胜利就连带着他一起毁灭。

“我欠她一条命,所以这家伙的愿望由我来实现,我来创造她想要的幸福。”

看着他长大的老国王头颅骨碌碌地滚下台阶,新王诞生在血与火之中。

当这场不必要的战争已经进入到麻木的阶段,而在麻木的氛围里的人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战争带来的一潭死水般的压抑,看不见未来的希望。

但是。

他们来了。

他们还是来了。

废墟上,人们沉默地站立。

他们中有的失去了家人,有的失去了家园。

他们举着薄薄的镰刀锄头,那刀刃分明因贫穷窄的像纸,可没有人敢直视那样的愤怒。

他们选择相约在此,去直面自己的宿命。

那朵从小妹手上护下的花见证着这一切的发生。

人类就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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