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双赢”吗?夏油杰不知道,他总觉得还有哪里缺乏。
他需要找到一条新的路径。
于是他和悟和硝子一起推动了高专的进一步改革,又把事务所体系进一步与咒术师的未来联系到一起。
但这还不够。
还有哪里缺乏。
……到底是在哪里?
【是这个世界啊,你不是很清楚吗?】
魔法不是万能的。
术式也不是。
这些年在事务所的努力下,祓除咒灵时发生的意外和极端情况大幅度减少,伤亡率逐年下降,但即便如此,咒术师依旧算不上是一份稳定的工作。
譬如拯救了大部分人性命的的速生药剂,由于前期的滥用,无痛无觉的副作用反而至使部分咒术师无法觉察即时的危险以至于丧命。
因而这部分咒术师在几次会议后几乎被剥夺了重新工作的可能,只能在高专或者事务所作为后勤存在。
这也包括第一位使用速生药剂而成功活下来的咒术师,也是他的学弟,灰原雄。
每当他看见灰原雄例行参与硝子的检查,看着他身上深浅不一的伤痕,看着他依旧如一开朗的心态,就会觉得由衷的……反胃。
这样的活着、这样异变为怪物的身体,还能够被称作人类吗?
如果他那时再早一点、再快一点……
然后,他又想到了菜菜子美美子。
因为异于常人的天赋,在那个破败的村落被视作“诅咒”,蜷缩在那肮脏的角落,忍饥挨饿、伤痕累累。
抱着可怜的女孩们离开的那条窄窄的土路边上全是举着农具眼神戒备透着厌恶的村民。
他们没有出声,却已经说明了一切。
于是他明白了。
他们不会被理解了。
也永远不会理解。
最后这件事在警方那里是以“虐待儿童”结案的,象征性地罚了一些款拘留了几个人后就不了了之。
只要人类一息尚存,这样的丑态就绝不可能姑息。
身为咒术师在这个世界疲于奔命的每日,却得不到应有的社会地位和待遇,除去钱财外,什么也没有。
没有尊重,没有理解,什么也没有。
很多人并没有那么高尚,他们只是需要一份糊口的工作。但另一些人也有自己为之努力要守护的东西。
但长久的期盼得不到反馈,自以为高尚的行为永远不被人铭记。
——这会让人发疯的。
绝顶的天赋给绝顶的天才带来的是绝顶的灾难。
只要有人类的存在,咒灵就是杀不尽的,现有的咒术师数量远远不够,只能疲于奔命最后丧命在某一只咒灵手上。
……如果人类不存在,那么咒灵是否也不会存在呢?
——当然。
但然后呢?
就像以往进化的数千万年一样,人类可以消灭生态位上的物种,但不能删除生态位。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从心中涌现。
我到底是为了什么才诞生于世啊——只是为了把同类当作猎物,同时自己也变成同类的猎物吗?
当一切美好价值都被剥夺,仅剩下生存本身时,是什么在驱动人类继续前行?
所谓的天才都有共性。
足够的敏锐,足够的聪明,足够的远见。
而他是个超级敏锐又聪明爱分析琢磨的人。
一个人表面上理智克制,但内心仍旧是感性的、挣扎的,他会将这些累积起来的错误归结到自己身上,不停的回想、放映、折磨自己。
长年累月下来,这份情感会把他作为“人类”的内里一点点蛀掉。
伴随着从头顶一点一滴浸没下来的潮水,藏在薄荷味下的苦涩终于露出了其真实的面目。
久违的反胃感让他下意识捂住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个世界……没办法让我真正欢笑。”
【我这是在救你啊。】
那双玫红色的眼眸笑意盈盈地看着他,一如最初为他剥开神秘世界的面纱一般。
带他一点点熟悉其中的绝望和无助。
……
聪明带来了傲慢,而聪明人大多又受不起挫折。
命运真正的奇妙之处,就在于等你回过头去看,人生的每一步都好像逻辑严密,充满了必然性,而当你身处其中时,却只能感受到一种对于未知的恐惧感。
那么,现在该怎么做呢?
【不要被真实蒙蔽双眼。】
很早的时候,月之本元司就听过一个说法:苦难是艺术的温床,而靠近却可能是祛魅的开始。这还有个更简约也更贴切的说法——“文章憎命达”。
但他是怎么也没想到是这么个“达”法。
浮浮沉沉。
浮浮沉沉。
冰冷的海水涌上头顶,又随着潮落将这具身躯拍打下来。
灵魂海广袤无垠,现在的他如同一条小船,只能在这无边的海上随波逐流。
某种沉重的、不属于他的情绪在身边回荡,要不是系统自带“未成年保护”,估计现在那点属于“月之本元司”自己的意识也将被冲刷殆尽。
也正因如此,他才更觉得维斯卡斯的可怖。
现在仅仅只是在上面飘荡就已经几近耗尽马甲的体力,那维斯卡斯呢?
他究竟在这底下过了多久?
就像是被捂住口鼻即将窒息的人,脑袋却一刻也不停的转。
他太心急了。
也太小瞧时间了。
月之本元司啊,你不过十七岁的年纪,又怎么能理解数百年的时光意味着什么呢?
这可不是你轻飘飘写下的数字啊。
倘若维斯卡斯甘愿一直隐匿于幕后做个操刀鬼,他们怕不是死到临头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呢。
他看得很清楚。
其他人在的时候维斯卡斯还有心思继续维系他那疯狂的表演。
但是“丽贝卡”出现后,他已经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了。
他活得太久了。
他活得太久了。
他活得太久了。
他实在活得太久了。
所以每当他开口说话,都让人觉得像是他身上堆积的那些人生同时在哭。
月之本元司不明白。
他要如何去理解一条河流的哭泣?
他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他要如何去宽慰一片海洋的苦楚?
他只知道,人不该那么活,更不该那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