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

门外却并不是熟悉的身影。

夕阳将玄关镀上了一层温暖而虚幻的光晕。

然而眼前这逆光而立的高大的轮廓几乎完全吞噬了门外的光线，只留下一道深邃的剪影。

“您好，”来人开口，声音清越而温和，他微微欠身，如瀑的金色长发泛着月光般的冷银光泽，在晚风中几不可察地飘动。

男人的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微笑，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夏油夫人略显苍白的面容，最终落定在紧贴在她身边、浑身绷紧如临大敌的小男孩身上。

那视线带着一种无形的重量，精准地压下。

“请问这里……是夏油家吗？”

夏油杰感觉自己的心脏在不受控制的狂跳。

那双眼睛！

当那份目光扫来的瞬间，他感到一种被剖开的寒意。

没有……“气味”？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后，这个念头荒谬地闪过他的脑海——那些常人看不见的“东西”，无论大小强弱，都带着或浓或淡的、令人作呕的“臭味”。

每个人身上都或多或少沾染了一部分，可眼前这个人，周身萦绕的却是一种近乎真空的“洁净感”，干净得……令人恐惧。

随即这个念头被更深的警惕和本能的排斥淹没。

杰下意识地攥紧了母亲围裙的一角，布料的触感带来一丝微弱的真实感。

在这样的年纪过早品尝了孤独的滋味，人总是会为了心中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自尊将其看做是自己“与众不同”的勋章。

他反复告诉自己，能看见那些东西是天赋，是力量的前兆。

而有些话说久了，最先相信的人往往就是自己。

或许换个词更为恰当——自视甚高。

不过这是相当多的人都会有的毛病。

在现在的维斯卡斯眼里，这种带着稚气的傲慢，反而有些返璞归真的可爱。

而且，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孤独是他的老朋友了。

他太熟悉这种气息，也太懂得如何利用它。

“这里是夏油家，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夏油夫人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又把孩子往身后送了送。

“请不要担心，夫人，我们素昧平生，毫无干系，今天贸然上门是我的过错，但我有不得不来的理由，请您见谅，”那双奇异的玫红眼眸轻轻眨动了一下，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目光却精准地锁定了夏油杰，“我是来找这位小先生的。”

……

坐在光线有些昏暗的客厅里，气氛凝滞着，几乎成了一种实质性的尴尬。

这个能干的女人给他上了一杯热茶，袅袅白汽升腾，模糊了男人的部分面容。

随后她几乎是半强制地拉着夏油杰进了里屋，锁门的声音清晰传来，紧接着是刻意压低的、急促的说话声——想必是在给夏油先生打电话，或许还有警察。

唉，我看起来就这么像坏人么？听见房间里的动静，维斯面上的笑意却并未褪去，反而更深了些，玫红的眼眸甚至因为某种难以言喻的愉悦而微微眯起。

他姿态闲适地端起那杯茶，仿佛在品尝最精致的下午茶，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

真是……太有趣了。

这个不请自来的男人是个很有耐心的客人。

他甚至饶有兴致地打量起客厅里略显陈旧的摆设。

等到夏油夫人做好了她认为万全的准备才出来，维斯卡斯也像是完全没有察觉这位成年人的警惕与防备，简单明了地表明了身份和来意：

“您好，我是维斯卡斯·德文希尔，一名……神秘学研究者。”

说着，他推出一枚设计简洁的名片。

她迟疑地接过，指尖触碰到名片时感受到一种奇特的冰凉。

她看清了上面复杂而权威的制式公文，以及一个从未听闻却莫名令人信服的部门名称和徽记，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了一瞬。

那确实是官方机构的某种标识。

但这短暂的安心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很快就被更深恐惧所取代。

学历带来的认知让她明白，一旦儿子的“异常”被官方或更大的势力注意到，意味着什么——是研究？是控制？还是……无论哪一种，对他们这种普通家庭而言无异于灭顶之灾。

逃不掉，也惹不起。

她的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似的：

“那杰他……你们……你们是想让他去适应……还是……？可以治好？”

她试图从那微笑中捕捉到一丝真实的意图。

“‘适应’？‘治好’？不不不，我想您可能误解了什么，”维斯卡斯唇角那抹弧度加深了一分，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兴味，“‘适应’这个词，通常用于将异类强行塞入既定的框架。而令郎……”

他玫红的眼眸微微转动：

“……他的存在本身，就已经超出了‘普通’的范畴。我们更关注的是‘理解’和‘引导’。”

“啊、是这样！是这样！那个，您……是外国人吗？”夏油夫人强作镇定地转移话题，她的手心全是冷汗。

现在她需要一个支点，哪怕只是一个国籍的标签，来稍微理解这突如其来的危机。

“可以这么理解。”维斯卡斯的回答轻描淡写，仿佛这个身份无关紧要。他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有趣，发出一声极轻的、近乎无声的低笑。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反锁的房门被悄悄推开了一条缝隙。

夏油杰探出头，这个男人在隐瞒什么？他周身那种“洁净感”本身就像一种无声的宣告——他绝非普通人。

空气中弥漫的压迫感让夏油杰的心脏砰砰直跳。他在心里计算着得失。

那么、现在只有两个选择了。

拉着妈妈转身拼命逃跑，寄希望于对方不会在光天化日下追赶上。

或者……推开妈妈，自己独自面对这个显然冲着自己来的危险存在。

无论哪个选择，至少、至少妈妈都是安全的！

这个认知给了他一点点可怜的勇气，那点被孤独培养出的、近乎病态的自尊心又开始作祟，一种“舍我其谁”的悲壮感在他小小的胸腔里燃烧起来。

——毕竟这个人的目标是自己。

这样想着竟有了点大义凛然的意味在里面，冲淡了一丝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