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顾不得演技多么拙劣,多么像一个真正被新奇事物吸引的懵懂孩童,他猛地从房间里冲出来,甚至忽略了母亲惊慌的哀求“杰,快回房间去!听话!”。
他的身体爆发出与年龄不符的敏捷,脸上挤出一种急切的笑容,甚至主动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拉住了维斯的衣袖下摆。
“我可以先跟你说吗先生?”他的声音拔高,却因为极力压抑的紧张而显得有些尖利,“我有……我有东西想给你看!”
他努力让自己的眼神显得热切而天真,仿佛真的被这个金发“外国人”迷住了。
到了这一步,他能感觉到母亲担忧的目光像实质一样烙在背上,沉重得让他几乎迈不动脚步。
但已经不能回头了。
在夏油夫人欲言又止、忧心如焚的目光注视下,夏油杰拉着维斯卡斯的衣袖,将他引到了门外几步远、被夕阳拉长影子的院墙边。
远离了母亲的庇护,空气似乎瞬间冷了下来。
夏油杰的思维开始极速运转,每一个念头都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附近有没有游荡的怪物?能不能利用它?哪怕只是制造混乱,哪怕只是让这个男人分神一秒钟,他就能拉着妈妈跑!
这个念头让他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那不是纯粹的恐惧,更像是即将引爆的炸药,甚至还有一点目标即将达成的……兴奋。
维斯卡斯的目光平静地落在眼前这个强作镇定的男孩身上。
那点小心思在他眼中近乎透明。
与其说是纯粹的恐惧,更像是一种孤注一掷的、被逼到角落的小兽在调动全身力量准备反击。
“你很有胆量。”维斯卡斯的声音依旧温和,却轻易剖开了夏油杰刻意营造的稚嫩伪装,直指核心。
这并非赞赏,更像是一种对事实的陈述。
被看穿了!夏油杰的心猛地一沉。
对方那洞悉一切的目光让他感觉自己像被剥光了站在烈日下,无所遁形。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单薄的校服衬衫,他下意识地想回头看一眼母亲的方向,但强行忍住了,只是将拉着维斯卡斯衣袖的手指攥得更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但‘有胆量’的前提是你确信了实力上的差距。”
差距?什么差距?是指自己能看见那些东西,而普通人看不见?还是指……对方拥有自己无法理解的力量?
就在夏油杰混乱的思绪中,维斯卡斯微微侧身,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夏油家院墙角落那片浓密的阴影。
就在刚才,夏油杰冲出来时,他眼角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普通人绝难察觉的能量波动——一丝阴冷、污秽、带着强烈负面情绪的气息,如同投入清水的一滴墨汁,瞬间出现又迅速消散。
那气息与书店里那团“黑暗”如出一辙,只是更加微弱,像一只受惊的小虫,因他的到来而仓皇逃窜。
维斯卡斯甚至没有回头,只是随意地、像拂去一粒尘埃般,朝着那片阴影的角落,极其轻微地勾动了一下食指。
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蓝色荧光凭空闪现,瞬间交织成一个掌心大小的光笼,将那一缕即将彻底消散的污秽气息精准地捕获、禁锢起来。
那光球静静地漂浮在他的身侧,内里污浊的雾气在徒劳地冲撞。
“别怕,”维斯卡斯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然而那双望向夏油杰的玫红眼眸深处,却毫无波澜,只有纯粹的审视,“我抓住它了。
——也抓住你了。
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但夏油杰却仿佛从他眼底读懂了这层意思。
【很抱歉,刚刚对你的母亲没有说实话。】
面前的这个男人分明没有张口,他却听到了这个他绝对不会忘记的声音。
夏油杰的眼睛陡然睁大。
【再次自我介绍一下。】
【维斯卡斯·德文希尔,一名法师。】
“这么说……”时年9岁的夏油杰眼睛一亮,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和骤然升起的、连他自己都未完全明了的希冀而猛地拔高,几乎破了音,紧紧盯着维斯卡斯,“——我也是法师吗?我也能做到和你一样吗?!”
《魔术士欧菲》他也是看过的。
他脑海里瞬间闪过动画里施展炫目魔法的画面,一种“原来我不是怪胎,我是特别的存在,我是被选中者”的狂喜几乎要冲破胸膛。
如果……如果自己也能拥有力量,是不是就不用再害怕?是不是就能保护妈妈?是不是就不会再被当成疯子?
然而接下来的话如同一盆冰水浇灭了他心中刚刚燃起的、名为“希望”的微弱火苗。
“——很遗憾。”金发男子脸上的微笑没有丝毫变化,但吐露的话语却残酷而冷漠,“你还远远达不到法师塔的准入标准。”
那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却精准地碾碎了夏油杰刚刚膨胀起来的、脆弱的自尊与幻想。
法师塔?准入标准?那是什么?遥远得如同天方夜谭的名词。但核心意思再清楚不过:你太弱了,弱得连门槛都摸不到。
夏油杰脸上那点强装的迫切笑容瞬间僵住,眼里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被失落和难堪取代。
他下意识地松开了攥着维斯卡斯衣袖的手,小小的身体仿佛被那轻飘飘的一句话抽走了所有力气。
原来……即使看到了那些东西,自己依然什么都不是吗?
维斯卡斯将夏油杰瞬间的情绪崩塌尽收眼底。小孩的心气儿像被戳破的气球,一下子瘪了。这种落差带来的打击,对心高气傲的灵魂尤为沉重。
但他并未出言安慰,目光反而越过夏油杰的头顶,再次投向屋内。
夏油夫人虽然站在门内,脸上强装的镇定掩不住眼底深切的忧虑,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围裙的边缘。她听不清外面的具体对话,但儿子的情绪变化她看得一清二楚。
维斯卡斯重新将视线落回眼前的男孩身上,语气似乎放柔和了一丝:
“不过,你确实能‘看见’。而且你还能做到更多。”
他没有回头,而是用手指点了点身侧的光球。
“——告诉我,你究竟看到了什么?”
这既是询问,也是一种引导。
他想知道这个世界的“怪物”在夏油杰这个天生观察者眼中呈现的具体形态,同时也在提醒对方——你并非无意义的惊惶。
维斯卡斯心中已经有了初步的判断:那些扭曲的、常人不可见的“黑暗”,并非他认知中的幽魂或魔物,它们更像是……这个世界生灵负面情绪的某种实体化凝聚?带着纯粹的恶意与污染性。
这种存在形式,倒是与某些古籍中记载的“聚合体”或“衍生物”有几分相似。
看来,这个所谓的“怪谈世界”,其核心规则或许根植于人心本身。
夏油杰低着头,那句冰冷的“达不到准入标准”还在耳边嗡嗡作响。
听到问话,他的身体又是一颤,书店里那团黑暗咧开的“笑容”再次无比清晰地浮现于脑海,他张了张嘴,却觉得喉咙发干,那些描述“怪物”的话语,每次说出口都只会换来不解和嘲笑。
但在眼前这个同样能“看见”、却拥有他无法企及力量的男人面前,这份恐惧似乎……有了一丝被理解的可能?
他艰难地抬起头,对上维斯卡斯那双仿佛能洞察幽微的深邃眼眸,声音带着残留的颤抖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求助意味: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