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是下意识地,他侧身钻进了路旁那家书店,漫无目的地在狭窄的过道里游走,随手拿了一本与历史相关的书,一打开里面就看到那密密麻麻的文字,像是无数黑蚂蚁在地上乱爬。
皱了皱眉,他的头脑开始有些发昏。
没一会儿便将书放了回去。
果然看书还是带有图片或者插画比较好。这样想着。
——不配图片就完全看不下去,你是什么小孩吗?
我本来就是小孩啊?今年9岁。
——还真是。
不,所以你为什么这么理直气壮啦!
心里正进行着幼稚的自我对话,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光线更暗的角落。
有问题!
倚着书架的小女孩正全神贯注地捧着一本花花绿绿的小人书,很常见的画面。
然而她头顶上方——书架顶端堆积的杂物投下的阴影里——一团难以名状的、仿佛由纯粹粘稠黑暗构成的“东西”正扭曲蠕动着。
它没有清晰的轮廓,边缘像融化的蜡油般流淌,只有一张裂开的“口”清晰可辨。那“口”中垂落下一缕粘稠的涎液,正悬在女孩乌黑的发顶上,眼看着就要滴落!
想起先前的几次经历,他下意识咬住下唇,双腿不自觉地颤抖起来,几乎想立刻转身逃离这个角落。
可环顾四周,无论是踮着脚找书的大人,还是蹲在地上的孩子,甚至柜台后慢悠悠记账的店主都毫无所觉,他们的眼神平静无波,仿佛那团令人作呕的阴影只是他视网膜上顽固的污点,或者……他臆想出的疯狂。
那个女孩依旧沉浸在故事里,对头顶的致命威胁浑然不觉。
逃?还是……?
一种尖锐的、混合着恐惧和某种冲动的情绪猛地顶了上来。
来不及细想,他的身体先动了。
一步冲过去,几乎是粗暴地一把将女孩手中的小人书扯了过来!
纸张发出刺啦一声轻响,在寂静的角落显得格外刺耳。
“啊!”女孩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惊得浑身一抖,茫然地抬起头,大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水汽。
下一秒,委屈和愤怒爆发了:
“还给我!哇——小偷!坏蛋!”
她尖叫着扑上来,小小的手用力地抓挠着他的手臂,指甲划过皮肤带来火辣辣的刺痛,试图夺回她的宝贝。
这动静立刻引来了旁边大人的注意。几道视线如同探照灯般射来。
“哎!你这孩子怎么回事?怎么抢妹妹的书呢?快还给她!”
不善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带着审视和责备。
就在他习以为常地承受着女孩的哭闹和大人责难的眼光时,眼角的余光死死锁定了那片阴影。
那团黑暗的轮廓似乎微微……转动了一下?
裂开的“口”无声地咧得更开,形成一个巨大而诡异的弧度——没有牙齿,没有舌头,只有一片纯粹的、仿佛能吸走灵魂的黑暗深渊。
它正对着他,无声地“笑”着!
一股冰冷的战栗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头皮阵阵发麻。
他再也抑制不住,喉咙里迸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惊叫:
“啊——!”
这声叫喊在相对安静的书店里显得格外刺耳。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带着惊讶、疑惑,然后是了然的厌恶。
窸窸窣窣的低语像毒蛇一般钻进耳朵——
“又是他……”
“听说他就是那个刚转学来的怪胎?”
“对对,就是他,总这样一惊一乍的,吓死人了,难怪要转学……”
“小小年纪,脑子怕不是有问题……离他远点……”
难堪、忧愤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让人无法呼吸。他死死攥着那本惹祸的小人书,在店主严厉的目光和女孩母亲更加强烈的指责下,几乎是扔下书,低着头,像一只被驱赶的落水狗,狼狈地冲出了书店。
身后,那团黑暗的“笑容”仿佛烙印在了视网膜上,挥之不去。
回家的路从未如此漫长。
直到推开家门,熟悉的、温暖的饭菜香气扑面而来——
“杰,吃饭了。”母亲柔和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温柔的底色。
她系着那条洗得有些发白的旧围裙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
看到孩子那灰扑扑的脸颊和失魂落魄的模样,她脸上的笑容凝固了,随即化为深深的忧虑。
她快步上前,没有一句责备,只是放下锅铲,毫不犹豫地张开双臂,将他紧紧拥入怀中。
那怀抱温暖、柔软,带着油烟和肥皂混合的、令人安心的气息,瞬间隔绝了门外那个冰冷怪异的世界。
“……又看到‘那些东西’了么?”母亲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把脸深深埋进母亲温暖的颈窝,贪婪地汲取着那份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味道,喉咙哽咽着,只能发出一个沉闷的音节:
“……嗯。”
随即他感受到一股温热浸透了肩膀。
“对不起……”母亲的声音压抑着哽咽,手臂收得更紧,仿佛要把他嵌进她的身体里保护起来,“对不起……妈妈没办法看到你害怕的东西,真的对不起……”
“所有人都没办法理解你看到的是什么……让你一个人面对那些,很寂寞吧?一定很害怕吧?”
“觉得害怕就闭上眼睛吧,”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温柔,“只要妈妈还在,那些看不见的东西就绝对不会伤害你的。”
顺着母亲的脸颊落下的眼泪,好像也灼痛了他的眼睛。
已经……不想再让他们为自己担心了。
他闭上眼睛,学着记忆中母亲安慰自己的样子,抬起手,笨拙地、一下一下,轻轻拍抚着母亲单薄的脊背。
“没事的,妈妈。”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于是努力让它听起来平静一些,“……没事的。”
直至此时,门铃突然响了起来,清脆的叮咚声打破了室内压抑的温情氛围。
母亲连忙起身,匆忙地用手背抹了一把脸,试图擦干泪痕,露出了一个疲惫却强撑的笑容:
“是你爸爸回来了吧?正好我们一家人一起吃……”
门开了。
门外却并不是熟悉的身影。
夕阳的余晖勾勒出一个修长的身影。
“您好,”如丝绸一样保养得当的金色长发在晚风中微微飘动,男人的脸上挂上温和有礼的微笑,“请问这里……是夏油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