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了。
威迪尔大陆上的生灵从未有过如此清晰的认知。
——仿佛整个世界的幕布被一只无形巨手粗暴地扯下,压抑的氛围,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而艰难。
所有人都听见了。
那一声撕裂灵魂的长啸,整个世界因此而颤抖。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破空声,那遮天蔽日的、裹挟着死亡气息的漆黑身影冲破焚烧着的巨树上空浓密的烟云,只在夜空中留下一道久久不散的灼热轨迹。
巨大的阴影瞬间遮蔽了本就黯淡的血月,将整片大地投入更深沉的绝望。
来自千年前旧日的领主,再度降临了这片久违的土地,为这里带来征服……亦或者,毁灭。
雪莱只觉呼吸变得前所未有的困难,灵感在疯狂叫嚣着危险……她下意识后退了两步,这很不寻常,但她仍然这样做了。
【Zerst?rung.(毁灭)】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意识深处回响。
谁在说话?
她不可置信地转身看去——
整个视野被彻底填满。
遮天蔽日的翼展撕裂苍穹。
……那是……
龙……?!
千年前就已在这片大陆绝迹的,旧日妖精王国的统治者,龙。
法师塔的史书在眼前不断跳跃,雪莱的心瞬间沉入冰窟,她的耳畔开始渗出温热的鲜血,沿着苍白的皮肤滑落。一瞬间,万籁俱寂,短暂的失聪攫住了她——法师的感知远超常人,所以她能清晰地“听”到那咆哮中蕴含的、足以碾碎灵魂的毁灭意志。
没有丝毫犹豫,她俯身咬破手指,剧痛让她精神一凛,颤抖的指尖沾着鲜血在地上飞速勾勒传送法阵的符文:
“剩余部队,回王城请求支援!”
没来得及跑出法阵圈的骑士,包括雪莱的未婚夫科伦在内,只能眼睁睁看着同伴义无反顾踏入那带着浓重血色的黑暗,他们的脸上混杂着惊愕和担忧。
连道别……也没有么?
科伦徒劳地伸出手,却只抓住了一缕逸散的魔法光尘。
无形的黑暗中,潜藏着未知的危机。
——此时此刻,唯有挥剑。
就像一个绝症病人,在病痛的折磨下苟延残喘了许多年,到了最终时刻,免疫系统仍然会发起最后一次风暴一样。
威迪尔大陆,这片饱经蹂躏却仍残存一丝意志的大地本身,似乎也被这终极的威胁所惊醒。
大地轰鸣着,地壳板块发出痛苦的呻吟,巨大的裂缝如同伤口般撕裂平原,岩石与深埋地底的古老巨木在巨响中扭曲、聚合,伸展出由山脉与根系构成的、粗糙而巨大的岩石手臂,带着整片大地的愤怒,迟缓却坚定地抓向天空中的魔影。
巨大的龙口张开,喉咙深处,一点刺目、不祥的红光骤然亮起,周围的空气瞬间因极致的高温而扭曲、蒸腾,发出“嘶嘶”的悲鸣。
龙息!
一道暗红洪流喷薄而出,如同神罚之矛贯穿大地!
所经之处的大地全部化为如同尸骨般死寂的焦土,岩石瞬间熔融又凝固成狰狞的玻璃态,仿佛整个世界的色彩只剩下黑白,连空气本身都在哀嚎燃烧,化作虚无。
似乎任何的抵抗在它面前都是徒劳的。
像是被这声长啸所唤醒,毁灭的号角真正吹响了。
那些往日里缓慢变异、潜藏于阴影的魔物,此刻如同溃烂的脓疮般,以指数级的速度疯狂增殖,从地缝、腐沼、枯萎的森林中喷涌而出。
相较于先前的魔物,这些东西,已经不能被称作“生命”了。
没有思想,不会屈服,目标只有毁灭。
地面,水下,地底,空中,到处都有它们的身影。
所到之处都再无生命的痕迹。
就连最顽强的苔藓也化为灰烬。
直至此刻,望着眼前燃烧着即将倾倒的巨树底下逐渐显露而出的东西,中原中也终于彻底明白了——那些即便是同族也会感到恐惧的“魔族”身上萦绕的不祥能量,究竟代表着什么。
它们只是毁灭洪流中最污浊的前浪。
真正的恐怖,已然君临。
面对如此骇人的景象,威迪尔大陆上所有生灵的恐惧达到了顶点。
即使多年来为了争夺生存地多有摩擦的种族,在此刻也不得不放下一切争执。
仅仅为了生存。
人类、妖精、矮人、甚至少数残存的兽人,在绝望的驱使下,用颤抖的手臂共同举起临时拼凑的盾牌和残破的围栏。
临时搭建的脆弱壁垒在龙翼掀起的毁灭狂风中瑟瑟发抖,如同暴风雨中随时倾覆的纸船。
那是……
“天罚”。
除了这个之外,他们已想不到别的言语。
审判不容拒绝地落下,一视同仁地为每一种事物丈量罪恶的深浅。
在天罚的眼中,无论是谁,无论活物死物,他们的身份都是等价的。
飞鸟收敛了翅膀,沙蜥钻出了地面,凡是具有知性的生命,都自发匍匐于地,迎接属于自己的判决。
可是,罔顾受审者的意愿,审判仍在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