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洛琳娜像是回过神了,她看向了她,然后轻轻笑了一下“没什么,我吃就是了”
肉在嘴里,她只能尝出血腥味。尽管是不那么膻的鸡肉,这种血气也并没有因为胡椒等佐料而退散,而那种味道只会让她想起那满地的血肉。
她克制着剧烈的恶心,强忍着试图把它吞下去。不断的尝试下,她突然很不争气地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啃食所有人的怪物,明明知道现在就要好好吃肉才能赶紧把身体养好,把身体养好才能不让大家担心,才能趁伏地魔没回来的时候去做那些事情,才能不让更多的人因为自己陷入危机。
可她就是做不到,她甚至觉得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阻止她做到这些,那个东西让她变得不是她自己,让她只想着得过且过。
很久以后她才会知道,那个东西是人类求生的本能
而现在的她只想着怎么不让那个东西打败自己的意志,而这个坚定到伟大的念头在她囫囵吞下鸡肉,吃到那块牛肉的时候显得那么微弱,血腥味在嘴里炸开,几乎直冲她的脑海。
她含着那块肉,闭着眼睛,又一次看到了那些地上的血
“我去趟洗與室”
她丢下一句话,捂着嘴跑出门口的一瞬间就把刚刚吃的所有东西都吐了出来。她有点难受的皱了皱眉头,魔杖从袖子里滑了出来,“清理一新”她轻轻念道。多亏科力尔那天把魔杖还给她了,不然她现在都不知道怎么处理这种场面。
弗洛琳娜扶着墙缓了好一会儿,然后嘴里黏黏糊糊的东西几乎本能地让她踉踉跄跄几步跑到洗與室漱口,她一次次地清洗,想冲掉了嘴里弥散开的血腥味道。
可那几乎融进了她的脑海里
她没控制住又呕了两下,新吐出来的东西里有血,她恍惚了一瞬,觉得是自己出现幻觉了,然后定睛看了半天才慢慢根据胃部的绞痛意识到——那来自她的胃
腹部不断抗议,她缓了缓,感觉进来了一个人影,对方走进来之前甚至敲了敲门
“老实说,你刚刚想到什么了 ?”威廉明娜走了进来,看向水池里那摊被水稀释过的浅红色皱了皱眉头。她斟酌了一下自己的话,说道“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弗洛琳娜没有否认她的话,胃部不断加强的疼痛让她倒吸着凉气,她模模糊糊的视线看到了白色瓷砖上的血迹,刚想打开水龙头冲掉它,伸向开关的颤抖的手被威廉明娜拉住了“你听到我的话了吗?”对方有些担心地问
弗洛琳娜很艰难地看向她笑了一下,转过视线看向水池里“就是这个”她回答,有一滴泪从鼻尖划过,滴在水池里晕开了那些血
“血?”威廉明娜愣了愣
弗洛琳娜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不想撒谎,但也觉得自己给出一个答案就够了,没必要把那些想不明白的痛苦和别人分享。
那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的事我我在报纸上看过很多”威廉明娜看着沉默的她说道“我知道你是个天赐治疗者,也能看出来你和斯内普的关系不一般”
“报纸上就只喜欢说这些吗?”她回过神,轻轻问道
“前者是报纸,后者不是。”威廉明娜摇了摇头,顺着她的话往下说道“你昏迷的那段时间里,没有人能把补血剂喂进你嘴里——
除了他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因为我们平时遇到这种情况都会选择用麻瓜的输液器——那些针头和吊瓶。不过不管怎么说,单单是这个行为就足够让我震撼”
看到弗洛琳娜的表情似乎有了一丝触动,威廉明娜乘胜追击道
“我是个拉文克劳,和他是同一届的学生,很不巧,我曾有幸目睹过他以前那些爱恨情仇——从那天的争吵你就应该能看出来。以前的事我不知道你知不知道,但说到底,我觉得如果一个人能让他做出这样的事的话,那就说明,他真的很在乎你”
她开始说出正题“人这一辈子能得到些爱很不容易,弗洛琳娜。可是你看,有这么多人喜欢你——他、阿不思、温多林…还应该有很多我不认识的其他的什么人。所以我不明白的是,你到底为什么这么想不开呢?”
“我没有想不开,斯图尔特女士…”弗洛琳娜无力地想说些什么,可那些脑袋中的情绪就像铺满了一整个房间的乱糟糟的毛线,她要捡起它们捋明白,然后告诉她哪里是头哪里是尾的话
还没捋明白的时候她就会觉得算了
“您说的有道理”弗洛琳娜下意识揉了揉疼痛的胃 ,叹了口气,妥协地点了点头“我们回去吧”
威廉明娜当然能看出来她并不打算听自己的话,也叹了口气,并不打算和她回去,只是转身靠在了洗手台上,开玩笑道“你这算不算恃宠而骄呢?”
恃宠而骄吗?
弗洛琳娜无力辩解,只是看着水池里的血迹笑了一下,打开水冲掉了它们
水哗啦啦的流着,弗洛琳娜看着它们,思绪却突然空白了一瞬,因为有一个瞬间,她觉得流出来的也是血,那红色狰狞着涌了出来,她眨了眨眼睛,有点吓到了
然后突然想起来——其实她说的挺有道理的,爱对于自己来说,就像是什么毒品。她明知自己不能去触碰,却也沉迷于一次又一次爱的表达——一次次目光的轻触,指间的碰撞,这些甚至都不用言语,就能让她流连忘返,忘记自己的危险以及目前的处境。
而大家也被她弄得稀里糊涂,一会儿说爱,一会儿说不爱,所有人应该都觉得很奇怪吧。
她本人都会觉得很奇怪,明明是想开过的事情,后面突然又想不开了。
“您说的那些爱,对于我来说,有很多时候都是一种负担”她顿了一下,坦诚地说“但我承认,我不能没有它们”
有眼泪从她的眼里滑落,她一下有点动容
她其实很讨厌这样的自己,没说上两句就又要哭,有什么好哭的?她不明白。但她不明白的事情太多了,以至于这件事情都被她推迟去想了
她赶紧用那些水洗了洗脸,关上了水龙头,又一次的很想离开这里“我们走吧,他们该着急了…”
“那就拥有那些爱”威廉明娜并不打算管“他们”着不着急,只是提出了一个很简单的解决方法
“不,不行”弗洛琳娜一下子很着急地说
“你本意就是想推开大家?”威廉明娜问
“相反”弗洛琳娜没办法了,她苦笑了一下,一下子有些哽咽“我要在脑袋里想上一遍又一遍,才能推开每一个靠近我的人,有的时候没控制住说出什么畅想未来的话,我还得谴责自己一番”
和这句话表达出来的意思一样,她再一次觉得自己的行为有点不受控制,她很想调整一下呼吸止住话头,但前车之鉴告诉她这个时候最好不要大喘气。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威廉明娜不解地问
“因为我不能让大家直面属于我的罪孽”
弗洛琳娜呼出一口气,接近绝望地说,语气很轻,她好像一直有这个习惯——在最接近爆发的时候,停住一切感受,把身体里所有的能量都用来说出这句轻轻的话,希望周围的一切都可以马上停下来。
“我没骗您,每次吃到肉的时候我就是会想到那些血肉模糊的地板和墙壁,所以,真的很抱歉,我没办法…”
“没什么好道歉的,弗洛琳娜,没关系的”她安抚道,她顿了一下,然后语气轻轻的问,目光却接近悲悯“你刚醒过来的时候,有没有曾短暂的忘记过这些痛苦?”
弗洛琳娜抹了抹脸,有些诧异地点了点头
威廉明娜叹了口气,不再说些什么,转身带着她往回走“小姑娘,你不觉得累吗?”
“我只觉得自己是最没资格停下脚步的人”她斟酌回答
“不用想那些,你只告诉我,累不累?”
当然累,甚至她会觉得不管干什么都会很累
就好比吃饭,要先找食材,然后做成一道菜,要找一个合适的地方,不会漏雨,不会呛风,要拿叉子,要拿勺子,有的时候还要拿刀子,要把食物放进嘴巴,要一下又一下地嚼着
就好比洗澡,要找衣服、要脱衣服、要穿衣服、要洗衣服。打开水一寸又一寸的清洗自己皮肤的时候,犹豫的是要不要把水调热一点。有的时候要洗头发,不洗头发的时候还要扎头发、盘头发,但不管如何最后都要梳头发
就好比出门,要先找条路、要先打开门、要收拾好自己,迈出第一步。一步一步走在路上的时候,还要因为不踩到东西而丈量自己的步子、有时要打伞、有时要避让,有时想抬抬头,还看不见太阳。
但说出这些也很累
所以她只是笑了一下,对她说
“不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