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直到昏迷的前一刻,都还是他的学生。
等她再长大一点她就会明白,等她走出霍格沃兹她会发现,她自己从一堆人里面选了个最罪孽深重的人。
可人就是这样的,越想,就越是证明自己的在意。越抗拒,就越说明这份情谊在你的心里激起了涟漪
他不能否认一次次病床前守候的煎熬象征着什么,更没办法否认时间渐渐磨平了这种近乎审判的煎熬,他开始觉得只要她能醒过来就好,其他的都是后话,哪怕维持之前的样子也不会太糟
但他没想到,他现在还是要问出那句——
“所以为什么,为什么是我?”
他看着她的眼睛,想着哪怕从中看到一丁点因为自己吐露实情而显露出的犹豫或恶寒他都有理由转身就走。
但事实上,那里面只有一瞬间闪过的心疼,不是他会觉得冒犯的同情,而真的是像她说的那样,蹲下了身子平视着他的眼睛的尊重
她抱着自己的膝盖,眨了眨眼睛,诚恳地说“爱是心决定的,我没办法说清为什么喜欢您”
她顿了一下“但是,我只是觉得,既然您能问出那些问题,那就说明您已经足够后悔了,不是吗?”
她看着他的眼睛笑了笑,却有眼泪从她的脸颊上滑过,她说
“我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感觉,你会看着他们的照片,回想着从前的过往,他们的音容笑貌似乎还在眼前。那会让你整宿整宿的睡不着觉,因为你一闭上眼睛就全是他们留在人世上时最后的样子——虚弱的、干枯的、蜡黄的、瘦削的……你看着他们因为自己而枯萎下去,却只能束手无策地一遍一遍说‘对不起’。”
她的脸上都是泪水,声音带着克制的哽咽和颤抖“可…可那没有用”
她边说边摇了摇头,几乎脱力地跪在地上,就像是溺水的人刚从河里被捞出来的那样,近乎无力地说道“那甚至连自己的良心都宽慰不了…对不对?”
良久的无言里只有女孩的抽泣声,那刺痛着斯内普的神经。他突然意识到,她从来都不是什么审判者,她向来能从人们的缺点里,看到他们的困境。这种近乎自揭伤疤的安慰方式从始至终也只会有她一个人愿意对他说。
其实他自己也很清楚,不会再有了。不会再有其他的人愿意跪坐在地上宽慰他了,不会再有人愿意在千夫所指的时候义无反顾地维护他了,不会再有人愿意知道他没吃饭以后把自己的吃的给他当午餐了,不会再有人愿意为他的回归而发自内心的欣喜了
邓布利多曾说过“不要做更多让自己更后悔的事”
可什么是让自己更后悔的事呢?看着她因为她自己的愧疚去赎罪?还是和她一起走完未来捉摸不定的路?是否认这种感情然后希望她去找其他的什么更适合她的人?还是接受这份感情而让她承受留在自己身边而带来的风险?
没有人知道什么是正确的选择。
因为没有人能确定未来是怎么样的。事实上,人能做的,只是让自己的选择变得正确,不是吗?
所以他为什么要放手?
正当斯内普要开口的时候,弗洛琳娜似乎觉得自己的话没说明白,她抹了抹脸上的眼泪,继续道
“我没办法回答您的问题,也知道您不喜欢我,那都没关系,这都不重要。因为我没想怎么样,更不想逼您做出选择,我那样说只是因为…因为您问我为什么,我不想骗您。”
她笑了一下坐在了地板上“我都已经想好了,等我把病养好,我就离开这里。”
斯内普听得两眼一黑又一黑“去哪?”他生硬地问道
对方冷不丁发问,弗洛琳娜都愣了愣,因为她没想到对方还在听自己说话
“去哪里都好,我最好的下场就是直接被伏地魔找到,您也不要引荐我,这样我就不会再牵扯到任何人了。”
“你阻止他复活了两次,你知道自己会是什么下场,他会在榨干跟你的价值后让你生不如死。”
“我现在也生不如死”
似乎察觉到对方阴沉的脸色有一瞬间的紧绷,弗洛琳娜赶紧说“不过我现在不会死的,我还有很多事情没做。我得去找我妈妈,我得弄清楚这种诅咒到底是怎么回事,有没有什么办法延长或者克服治愈咒的副作用。我还得想办法找家医院工作,如果位置能坐得更高些的话,说不定伏地魔会愿意我接手他在医疗方面的权力分布,毕竟他很难找到第二个有我这样条件的人,这样一来我就能…”
“这样一来,我保证你活不到他复活的那一天,弗洛琳娜.迪亚兹。”斯内普怒气冲冲地走向床尾,把挂在那里的病例单扯了下来“你自己看看,这半年光是补血剂你就喝了多少?你身上的血几乎全被换了一遍你知道吗?”
弗洛琳娜愣了一下“我…我知道,温多林告诉我了”
斯内普气笑了“这些话的重点在于你知不知道吗?!这句话的重点在于你要先把病养好!”
这怎么又生气了?她原地反应了一下,然后赶紧站起身安抚道“我…我最开始的时候说过,我说‘等我把病养好’,所以我…”
“所以你就应该付出点实际行动,弗洛琳娜.迪亚兹,你的病可不会因为你口头说说就自己恢复。”
察觉到对方的态度稍有缓和,弗洛琳娜赶紧点头认可他的话。这时门口传来敲门的声音,温多林端着一碗药进来了,她看见斯内普以后点头示意了一下,然后把药递给了弗洛琳娜,声音依旧轻盈冷淡“这是生死水,喝了吧,然后好好睡一觉”
此生死水,非彼生死水,这是助眠药,这点常识弗洛琳娜还是有的
“好”弗洛琳娜道了谢接过碗乖乖喝下,这个味道说实话比很多生死水都要好很多了。她试图忽略舌尖传来的奇怪味道,刚要把碗递回去,就听到斯内普皱着眉头,很严肃地警告“别剩。”
弗洛琳娜看着只剩一个碗底的药,无奈地坐回床上仰起头又喝了一遍。温多林看着她一脸“自作自受”的表情,拿着碗出去了
斯内普看着面前这个面容上都笼罩一层病态的虚弱的女孩,他的语气似乎没那么生硬了,但听起来也依旧时快时慢,没有多少温度
“未来的事等你病好了以后邓布利多会来找你商量的,所以你有功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还不如好好想想怎么把身体养好。”
“至于其他的…”他顿了一下,语气轻了很多,听着有一丝妥协而疑惑的意味——弗洛琳娜辨别不出是其中哪个,他说“你今天说错了一件事。”
在弗洛琳娜疑惑的表情下,他轻轻念道“呼神护卫。”
一只银白色的猫就这样出现在了弗洛琳娜眼前,斯内普只看了它一眼,就把目光转向了弗洛琳娜的身上。她不可置信地看着那只猫围着她转悠了一圈,姿态轻盈而活泼,目光温和而亲近
她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有些懵地看向斯内普,对方没什么表情地站在那片台灯照不到的阴影里注视着她,并不打算解释什么
她眨了眨眼睛,垂眸看向那只小猫
她没看他,他没看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