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莺没有再说话。瑛时并不认为这是他出于晚辈的克制和忍让,而是他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这里的黄昏静止了。而时间仿佛也凝固在了这个诡异、窒息的时刻。
在这可怕的落日之光下,克崂文的脸色黑得像猪肝一样。他一言不发,大步流星地转身走回了主堡大厅。
乳娘抱着长昕的孩子走出来找云翎,正好与进门的克崂文擦身而过。孩子许是困了,正在哭闹,而云翎还在为黎莺的话冒火,板着脸望向别处,对乳娘“夫人”、“夫人”的呼唤和孩子的哭声无动于衷。瑛时见状便走过去,想从乳娘手里接过小婴孩,哄一哄他。
云翎突然走来,拉开了瑛时伸向孩子的手。那是一种抱有敌意的举动,就连乳娘也露出了惊讶的神情。云翎轻轻抚了抚孩子的胸口,吩咐乳娘将孩子送去他母亲那儿,今晚就别再出来了。
此时,响亮、悠长的锣声从大厅里面传出来。晚宴开始了。
老太太已经在众人的簇拥下走出偏厅。主堡大厅里鼎沸的人声渐渐平息下来,宾客们纷纷退至两侧,向走在中间的帕蒂夫人俯身行礼。
珀奚邈夫妇和有兰,以及锦雁姐弟都陆续进去了。瑛时杵在门边,茫然而歉疚地望着云翎。她害怕这场糟糕的误会会从此离间云翎和她的关系。这种担忧,不仅仅因为云翎是家族里少有的值得深交的朋友,还因为克崂文实在需要搵汤的支持。
“我与你,暂时没什么可说的了。”面对瑛时,云翎如同遭到了背叛,冷漠地甩下这句话后顾自离开。
就在踏入主堡大厅的那一瞬,云翎看到了头顶上方那抹红色的身影——
她站在中央楼梯的平台上,两臂张开撑着栏杆,身体微倾,俯视着底下众人。今晚,她装扮得异常华丽、明艳。一头乌云般的秀发盘成高高的朝天髻,头上插满了金簪步摇。她还刻意仿照了身后那面巨幅画像上帕蒂冥柔的妆容,将双唇涂抹得鲜红饱满,并在眉心正上方点缀了一个雀羽斑型花钿。而她模仿冥柔的打扮还不止这些……
她到底要做什么?想表达什么?
天哪——
云翎呆若木鸡地站在那儿,忘记了走路。她倒吸一口冷气,不由地用手按住胸口。如果恐惧是具象的,那么夏维娅和她身上那一袭如血如火的红色长裙,便是恐惧本身。
这身夹裙是如此耀眼、夺目,垂坠的绸缎外面覆着轻纱,连金线刺绣的裙腰和肩上搭的帔子也无一例外是红色的。
她高高在上地接受着族人和宾客们的仰视,自信昂扬,不可一世,脸上挂着目中无人的蔑笑。就如同昨晚在云翎的梦里一样。
云翎此时的脸色已经变得像蜡一样惨白。她不知道哪一种更让她害怕:是她自己偏执的妄想造就了那个梦境,还是现实与梦境的诡异重合。
瑛时也看到了楼上凭栏伫立的夏维娅。
“怎么,是我们弄错日子了吗?今晚难不成是她的婚礼宴会?”明昭的父亲拄着拐杖站在她们身后,抬头望着楼上的人嘲讽道。
帕蒂雪芙在孟潭的搀扶下,来到了楼梯前。她向上迈了几级台阶,年轻的孟潭紧随其后。接着,帕蒂雪芙停下脚步,孟潭继续前行。他走到夏维娅的跟前,把手伸向她。
夏维娅并没有理会孟潭,也没有去搭他的手。
“南联盟各族之首,永夏地的主人,帕蒂家第二十九任掌权者,尊贵的帕蒂夏维娅!”
在众目睽睽之下,夏维娅手持掌权之杖,独自一人从中央楼梯的平台上向下走来。这是帕蒂家四百年来的传统中,从不曾有过的。
她一步步走向下面的帕蒂雪芙,眼里露出胜利者得意洋洋又极具挑衅的笑。老太太并没有表现出有多意外,脸上依旧挂着虚假的笑容。祖孙两个心照不宣,都想知道对方能将这场戏演到哪一步。
帕蒂家的掌权之杖就握在夏维娅的手上。镶嵌在金色杖头上的莱汐石在夏维娅的胸前一闪一闪,放射出迷乱的光芒。
瑛时的两眼紧紧盯着这块熠熠发光的红宝石,不断在记忆中搜寻和对比老师身上的那块。两者之间确确实实存在着一种难以言说又难以忽略的细微差异。她心跳如飞,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并不多。他们只有这一次机会。
“你什么都不用做。”
沐冠梁不知何时悄悄来到了她的身后。他的声音非常轻,但是每一个字都令瑛时听得清清楚楚:“一切都交给赤鳞。今晚可能有事情要发生,待在我的视线范围内。”
夏维娅已经走到帕蒂雪芙右上方的位置,接受底下众人的拜礼。她的面孔冷漠无情,仪态大方庄重,瞬间有了身为君主的威严气质。她张开双臂在空中缓缓挥过,示意大家免礼。
夏维娅用一种十分沉稳的,完全不同于她平时讲话的语气和声调,向远道而来的亲友及贵客表示欢迎和感谢。这番辞令是预先准备好的,而她也照做了,一言一行都如她的祖母所期望的那样。
“‘光焰相继,长明不息’,这是印灼当年立下的誓言。四百年,可令枯骨成沙,江河改道,唯有帕蒂家的火焰风吹不灭,雨打不熄,周而复始,血脉相承!今日,神木再现荣光!我,帕蒂夏维娅,裴嵘之女,寒拓之孙,亲手为帕蒂家再次兑现印灼的誓言……”夏维娅停顿了一下,没有立即接下句话。她看向祖母,声音一下子高亢起来,“……而这,也是我和西埃城领主帕蒂斯木共同的火焰!现在,我要向你们宣布,向帕蒂九城,南联盟八大家族与十七个部落宣布,我将与黑系的帕蒂斯木结为夫妻,共同执掌帕蒂家!从今往后,唯有他与我的后代,才能算作正统的嫡系子孙。唯有他与我的后代,才是神木所等待的,印灼真正的继承者……”
虽然夏维娅的发言仍在继续,底下众人却无不瞠目结舌,眼光齐刷刷地看向了帕蒂雪芙——这位现今仍是帕蒂家族实际掌权人的老太太,出于幸灾乐祸也好,出于愤慨也罢,都希望她能有所反应。
不过,帕蒂雪芙显然不想随了他们任何人的意。
她并没有出声打断夏维娅的话,也没有面露愠色。她站在低于夏维娅两级台阶的地方,始终保持着平静的笑容,像是在与夏维娅默契配合。
待夏维娅讲话完毕后,晚宴照常进行。帕蒂霍北走出来邀请大家入席。
瑛时看见夏维娅将掌权之杖随手递给了身边的婢女,转身就上了楼。婢女则将权杖放回到一只长长的铺着毛皮的托盘里,由三名侍从带去了楼上。其中一名侍从的腰间别着一串钥匙。瑛时猜想,掌权之杖可能就放在二楼某个房间的壁橱里……
一只小手碰了碰瑛时的手指。瑛时低下头,发现是一脸担忧的夜冉。
“妈妈,你在看什么?”夜冉问。
“没什么。”瑛时摇摇头,她拉起夜冉的手说,“走吧,我们去吃点东西,你一定饿了。”
“妈妈,夏维娅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夜冉继续问。
瑛时没有回答。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沐冠梁的身影,却找不到他。
她不明白为什么沐冠梁非要让赤鳞在今晚行动,还有他刚才在她身后说的那些话。她必须找个机会上楼去确认那块莱汐石的真假。
“瑛时,你怎么还站在这儿?”帕蒂红走过来拉她们入座,她好心地说,“别太在意夏维娅刚才的话。她今晚会说些什么,我们早都预料到了。”
瑛时带着夜冉在主桌右边的两个位置上坐下,这里位于女宾席的上首。主桌的中间是老太太和夏维娅的座位,现在都空着。克崂文则坐在这条长桌的另一端。他不得不面对坐于他下首的那些黑系成员——在那一排长长的酒席上,他们杯觥交错,笑声不断,正处在得意之中。
瑛时看见默礼的女婿帕蒂镜阳突然从他们中间站起来,脚步不稳地离开了宴席。他神色怪异地走到楼梯口,一只手扒着扶栏朝楼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