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轮即将垂落的太阳。
湖面静止了,没有风,没有潜鸟的鸣叫。天边也没有彩色的晚霞。朦胧的天幕前只有一个巨大的血红色球体,臃肿地浮在空中,透着邪恶与病态,好像是从幽深的地层底下钻上来的。
整个世界都被它的红色光辉笼罩着,浸染着,主宰着。
瑛时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太阳。
“没什么好奇怪的,”有兰见瑛时一直盯着对面的夕阳,不耐烦地说,“在这儿常常能见到这样的日落景象。不然,怎么叫做‘血色城堡’呢?”
瑛时瞥向有兰。这落日余晖打在她的脸上,照得她满面通红,看上去几乎有些狰狞和可怕。瑛时相信自己现在的脸一定也红得跟鬼魅一样。帕蒂有兰同她说完话,便回过身去,继续听凌岚她们的闲谈。
“自裴珺死后,老太太就再也没有见过这个外孙了……怎么没想过把他接来永夏抚养,老太太不知多少次给他父亲写信提起这事。朗汀宗拓总是以孩子身体不好,不能长途跋涉为由给推脱了。那孩子是鄱梭城的继承人,养在他自己的领地本就是应该的,我们也不好坚持。后来,听说他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老太太就先后派去了两个医生为那孩子看病。一个是晨国宫廷的御医,另一个是老太太寻来的名医。喏,云翎她父亲当年的眼疾就是那人给治好的。”
“查出来是什么病了吗?”凌岚问。
“怪就怪在这里,偏偏两个医生诊断出来的结果大相径庭,根本不是一回事。”帕蒂红小声说道。
凌岚没来得及表达讶异,只见她的贴身婢女已经从外面回到了长廊上。
“找着了吗?”凌岚问她。
婢女点头,回禀道:“襄和夫人正一个人呆坐在凉亭里。我告诉她,夫人您请她回主堡来,晚宴就要开始了。可襄和夫人说,她还要等她的女儿。她女儿一定是上船耽搁了时间。她还说……还说……呃……”
“她又说什么了?”凌岚不耐烦地催促。她翻了一个白眼,似乎知道不会是什么好话。
年轻的婢女支支吾吾,一副惶恐的表情,接着回道:“襄和夫人说,她刚才看见朗汀大人也到岛上来了,他从她面前路过。她看见她丈夫跟在朗汀大人的后面,脸色铁青,身体在空中摇摇晃晃的。她说,如果夫人您见到她丈夫……”
“够了!”凌岚生气地打断了婢女的话,慌张地骂道,“糊涂东西,疯言疯语也来讲给我听?”
“襄和夫人同你开玩笑的。你先下去吧,玩笑话也别到处乱说。”帕蒂红开口,语气平静地将婢女打发了。
“老天,我真希望自己没派人去找她。”凌岚用手抵着前额,呢喃道。
“算了,她不过来也好,省得闹出什么事来,搅得大家都难堪。”帕蒂有兰说。
凌岚见瑛时在旁边一直没做声,于是问:“我姐姐的丈夫两年前自杀的事,你是知道的吧?”
“我只听到他去世的消息,但不知道他是自杀。”瑛时回答。
“在他家山庄附近的果园里吊死的。”凌岚的脸色不太好看,而她的话语比她的态度还要冷漠,“天知道他好端端地为什么要寻死?就好像他这个人的存在给整个帕蒂家带来的羞辱还不够多似的。先是他们的婚姻,接着是他无故自戕,然后,还有他们的女儿……”
“那孩子找着了吗?”帕蒂红问。
“她叫什么来着?”有兰一时想不起贝岚女儿的名字。
“絮尧。”凌岚沉着脸提醒。
“哦,对,絮尧。”有兰点头道,“我记得她小时候来燎云岛住过一阵子,模样长得像她父亲。鄱梭城那边,听说有不少人亲眼看到她跟着一个男人坐船从鲛尾港离开,就在她偷偷离开朗汀家的那天。”
凌岚鄙夷地轻哼了一声。“老天!这种没脸没皮的事怎么尽让我们帕蒂家沾上了。”凌岚再次抱怨,像在竭力撇清与姐姐一家的关系。
“我和你哥哥把打听到的消息告诉了她,可是贝岚就是不肯相信。她不停地说朗汀宗拓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一会儿说是朗汀家害死了她丈夫,一会儿说她女儿一定是被囚禁起来了。”有兰告诉凌岚。
“我看她是在装疯卖傻。我要是遇上这样的事,我也装疯卖傻,总好过在人前抬不起头……”
“原来你们都聚在这儿!叫我好找。”云翎从大厅里走出来,看见她们正站在门廊上闲聊。钟誉的两个孩子也在云翎身旁,显然,是锦雁带她找过来的。“我刚才同古蠡家的人说话的时候,还瞧见你们在西北角谈笑,怎么一转眼全上这儿来了?”云翎笑着问。
“我们瞧见外面的夕阳红得出奇,所以就一道出来看看。”瑛时对云翎说。
云翎走过来告诉帕蒂红,霍北正在里头找她。帕蒂红这才想起自己还有琐事要办,连忙同她们道别,转身进去了。
锦雁也来到她们旁边。她望着空中那一轮膨胀、低垂的红日,语气不安地嘀咕道:“有什么好看的,血淋淋的。”而她的弟弟黎莺,却让仆人推着自己顺斜坡下去,来到门庭中央的空地上,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夕阳底下。
瑛时望着黎莺和他的轮椅,总觉得有哪儿不对劲。
可是,这浑浊的、火红的,犹如沙漠热浪般的光线让瑛时感到头昏脑涨,根本无法清醒地去思考。今天的黄昏似乎特别漫长,苟延残喘似的,让大地始终无法迎来夜幕的降临。
这太阳为什么还没有落到地平线下面?瑛时惶恐不安地想。她们明明已经出来好一会儿了。
这时,克崂文和珀奚邈也来到门外寻她们。
“我说夫人们都上哪儿去了?原来是出来欣赏美……景……”珀奚邈说着,眯起眼望向前方。他犹豫了,显然觉得用“美景”这个词并不恰当。最后,珀奚邈干笑了两声,既困惑又震惊地说:“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如此与众不同的日落景象。”
克崂文倒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他面无表情地走到瑛时身旁,告诉她们:“进去吧,晚宴马上开始了。”瑛时发现他还是有点闷闷不乐的样子,不知道迟游城的人有没有说什么让他不痛快的话。
“这位就是石像半岛领主吧?”黎莺坐着轮椅,被仆人推着从台阶下面上来了。他看见克崂文开口问道。
克崂文点头。瑛时连忙告诉他这是钟誉的儿子,黎莺。克崂文见是钟誉之子,于是同他客套了两句。
“过不了多久,恐怕您就不单单是石像半岛,而且还是临渊城的领主了吧?”黎莺说。
黎莺此话一出,在场的人无一不感到吃惊。而瑛时更是心中咯噔了一下,因为云翎此刻就站在她身旁。
有兰姑嫂停下了她们的闲聊,眼里带着看热闹的意味望向克崂文这边。
“我不知道我们红系的城池什么时候让你给分配出去了?”云翎的声音冷得像冰块一样,“老太太都没有发话的事情……”
“从今往后,不需要老太太发话了,不是吗?该由夏维娅来发话了。”黎莺说。
“夏维娅?”云翎仰头“哈”了一声,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接着她厉声道,“就算嫡系的始祖帕蒂印灼还活着,他也无权将印南的城池分给除红系以外的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