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命轻的一身白袍被崇仁坊上空错乱的天色镀上一层流动的银,如同一件刚刚从深水里捞出来的绸缎,还在往下滴水,只是那水不落地面,在半途便化作雾气,丝丝缕缕地消散在空气里。他的白发松散地披拂着,边缘在暮色与晨光交叠处泛出一种近似月光的冷白。
而他身后半步远处,还站着另一个人。
是一名白衣女子,身形比吴命轻略矮半头,同样穿着一件白袍,袍角垂在地面上却未沾灰。她的头发更长,垂至脚踝,发丝在无风的空气里轻轻浮动着,似被某种看不见的力场托着。
她的脸从吴命轻肩后露出来时,李不坠的第一反应是——他见过这张脸。在某处见过,在某个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时间点,隔着很远的距离,隔着很厚的墙。
那张脸很安静,眉眼间没有多余的神情。她的眼睛是睁着的,瞳色很淡,接近冰层在深冬时那种近乎透明的灰蓝,眼底深处有一粒微小的光点在缓慢地旋转。
月霖。
李不坠并未过问。他只是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和吴命轻从前说过的话对上了,取齐了,安置了。
吴命轻往前迈了一步,踏入坊门内侧那片被拉长的时间质地里。他的身体穿过那层时间分界时没有出现任何滞涩,白袍的下摆从一种色温过渡到另一种色温,边缘泛起涟漪又迅速恢复了平整。他身侧的白衣女子也随着他迈了进来,步幅和节奏和他完全一致,像被同一根线牵着的影子。
“就快成了。”吴命轻说。他的声音在这片被寂静填满的直街上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清晰地传过来,不再是那种隔了一层东西的闷响,带着某种终于落定了的余韵,“完整的魂魄融了进去。她在里面,能走能动,能听见能看见,只是还不会说话。记忆需要时间慢慢渗进这具躯壳,渗进那些还未被用过的纹路里。渗进去了,她就会记得自己是谁了。织梦之术,只差最后一步。”
他停顿了一下,侧过头,看了身侧的白衣女子一眼。那女子并未回望他,目光始终落在前方崔家老宅方向那片冷蓝色的光芒上。
李不坠的手还按在刀柄上,指腹触着那些静止的暗红经络。“差哪一步?”
吴命轻将视线从白衣女子脸上收回来,重新落在李不坠身上。“引梦入实。她的魂已经安顿了,但梦还浮着,没有着地。浮着的梦随时会被大渊献涌过来的那些东西吹散,就像一碗还尚未结冻的脂膏,稍微晃一下就会从碗沿溢出去,再也收不回来。需要一个足够重的东西——一个能同时触到梦和醒两侧的存在——把这碗脂膏按住。”
李不坠的拇指在刀柄上缓缓压下一道印痕,又松开,他能感觉到那些暗红经络在刀身内部有了反应。“不妨有话直说。”
吴命轻的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他的目光在崇仁坊上空那片碎裂的天色里停留了一瞬,灰白瞳仁中的情绪反反复复,始终看不真切。他再度开口时声音比方才沉了一线,沉下去的那一线落在地面上,被他白袍下摆拂过的灰尘微微扬起又落下。
“在下要的,是阁下的血。”
李不坠按在刀柄上的手没有动。赤渎刀身上的暗红经络依然静止着,但在他听见“血”字的瞬间,静止的经络表层浮现出一层近乎雾状的暗色,覆盖在其表面。
吴命轻继续说下去,语速未曾加快,犹如陈述一件早已算定的旧事:“引梦入实,需要一个同时触到梦与醒两侧的存在。阁下.体内有从太虚而来的东西——瘗官之力,那些陈今浣从自己身上剥离,塞进这把刀里的碎片。它们已经和阁下的命脉缠在了一起,缠得太深,分不开了。
这使阁下成了这片天地里少数几个既在‘此岸’,又摸着‘彼岸’边缘的人。血是通牒,是让梦从浮着的状态落下来、在实地上扎住根的那一口气。阁下的血里有煞气,有瘗官之力,有太虚的碎片,也有阁下自己的执念——足够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