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紧话音未落,已经提枪转向院门。枪刃上那层干涸的胶状硬壳在她转身时碎裂开来,碎屑散落在青砖地面上,发出细密的、如同枯叶被踩踏时的窸窣声。
泠秋从石桌旁迈步跟上,右腿在启动时又拖了半拍,但这一次他提前把重心压到了左腿,用腰力将整个人往前送了一步,没有停顿。
李不坠没有动。
他站在矮屋敞开的窗边,手从窗框上收了回来,垂在身侧。赤渎的刀柄末端抵着掌心,刀身还插在鞘中,那些暗红的经络正在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的频率搏动,仿佛想告诉他什么,却被一层看不见的隔膜挡住了。
“李捕头。”欧阳紧已经走到了院门口,她没有回头,声音被晨风裹着送过来,清晰得像贴着耳廓说的,“本将知道你在想什么。可于姑娘若被献祭,泥犁子里的东西会先于荒主醒过来,到时候长安城里要对付的东西就多了一样。你选哪边?”
李不坠沉默着,他站在那里,感觉到颅骨内侧有什么东西正在松动,那六个字正在从他记忆的边缘缓慢地脱落。
“杀我时,别留情”——这句话他昨夜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揣摩了整整一夜,此刻却在以一种他无法控制的速度变薄,像一张被水浸透了的纸,字迹正在从纸面上浮起来,一片一片地飘散。
泠秋在院门内侧停了一步,侧过头,隔着半个院子看向他。那一瞬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李不坠读懂了他眼神里的东西。并非催促或权衡,只是确认,确认他是否还站得住。
李不坠选择用行动证明。
他迈出矮屋的门槛,靴底踩过铁鹞留下的那道暗色痕迹时,痕迹边缘残留的湿润在他足下发出轻微的黏腻声响。他穿过庭院,赤渎垂在腰侧,没有拔刀,也没有按刀柄。经过欧阳紧身侧时没有停,路过泠秋时也没有停,一直走到院门外那条夹道的入口处,才停住脚步。
他面朝着崇仁坊的方向。那道裂口正在扩大,周围的天色呈现出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暗沉,仿佛黄昏与黎明在同一个时刻相遇,彼此吞噬,谁也不肯让出最后一片光亮。
他能够感觉到那道裂口正在往更深的地方沉,崇仁坊方向的天际线正在以肉眼无法追踪的速度向下降,犹如一艘正在倾覆的巨船,船头先栽进水里,然后整条船被翻涌的暗流往下拖。
他没有回头,声音却像是递给身后的两个人:“我找陈今浣。你们找于雪眠。找到之后,无论谁先成,在裂隙处会合。”
他迈出夹道口时,泠秋喊了一声他的名字。那是他第一次听见泠秋用全名称呼他,那三个字在那片被揉碎的天色里显得有些陌生,如同一件被放在高处太久、落了厚厚一层灰的旧物,被人取下来拍去灰尘之后,露出了底下意想不到的光泽。
“李不坠,你若是先找到了那道门,不要一个人进去。”
李不坠没有停,也没有接话。
夹道两侧的坊墙在他经过时呈现出一种不一致的质感。左侧的砖缝里渗出一层像油脂一样薄薄的反光,右侧的墙面上则浮现出锈迹般的暗红纹路。他没有放慢脚步去细看,只是在经过某一处转角时,赤渎刀身上的暗红经络忽然全部亮了一瞬。那一瞬的亮光在晨光里显得突兀而短促,随即又黯淡下去,化成一种比之前更深沉的暗红。
他看见了。
在那道暗红亮起的瞬间,他看见了那个方向——城南郊外那片废弃窑屋的位置,那片曾经困住过他和泠秋、如今还封着陈今浣的茧的位置。那一片的天色比崇仁坊更碎,已经碎成了无数瓷片一般的块状,每一片都在各自旋转着不同的时辰。有的转得快,有的转得慢,有的边缘正在互相摩擦,发出一种介于碎冰和沙砾之间的细密声响。
李不坠加快脚步,街道两侧的景象随之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