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经过第一条街时还能看见檐下的灯笼，那些灯笼在无风的空气里纹丝不动，烛火却在燃烧中呈现出一种不该出现的颜色——淡紫的，靠近灯火中心的部分发白，边缘洇开成一层如褪色墨水般的紫晕。到第二条街时，那些灯笼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嵌在门楣两侧的铜制兽首，兽首的嘴里衔着已经熄灭的油盏，油盏里积着厚厚的灯灰。

与此同时，赤渎刀身上的暗红经络正在以越来越快的频率搏动，快到那些经络的边界在他视野里连成了一片模糊的暗红色光晕。

他听见了更多不该听见的声音——地底深处有巨物在翻动，翻动的节奏和他自己的心跳错开了半拍，每一次错拍都让他感到一种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仿佛被人从里面攥了一把的压迫感。

崇仁坊。这个地名从韦贯之、铁鹞、墨知的口中反复出现过，此刻像一个被摊开的包袱，露出底下一层又一层被折叠了太久的布料。第一层是梁挺的网，第二层是崔家花园的桂花树，第三层是宇文恺在笔记里记下的那道裂隙——深不可测。

可他现在才意识到，那道裂隙原本就在那里，比长安更久远，比隋朝的大兴城更早。那些修筑城池的人不过是把石板盖在了上面，用夯土压住，用砖墙围起来，假装它不存在。

他走到了崇仁坊的入口。

坊门大敞着。那两扇厚重的木门被从内侧推开，门轴上的铁环已经锈断了，门扇歪斜着靠在两侧的坊墙上，门面上留着几道从内向外抓出的深痕，似乎是谁人在被拖进去之前拼命扒住门框留下的。

门内是一条直街，街道两旁的宅邸门户紧闭，檐下的灯笼全部熄灭了，只有巷子尽头那一处——崔家老宅——还在亮着光。

李不坠迈入了坊门。

踏入门内第一步，时间变了质地。

如同从一条流动的河里迈进了另一条流速不同的河里，水的密度不同，阻力不同，连水本身的颜色都不同。他感觉到自己的步伐在踏入门内的那一瞬间被拉长了一截，脚掌落地的过程比平时多用了两倍的时间，从触到地面到完全踩实之间有一段漫长的滞空感，仿佛脚下的地面在他落足的瞬间主动往上升了半寸，又在下一次心跳时沉回去了半寸。

赤渎刀身上的暗红经络在这一刻忽然停止了搏动。所有变化在同一瞬间同时凝固，整把刀像一块被锻打之后浸入冷水的铁，从炽热到冷寂之间没有任何过渡。

李不坠停下脚步。整个崇仁坊的寂静忽然变成了他能够“看见”的东西——那些从紧闭的门窗后面渗出来的、从砖缝之间漫上来的、从头顶那片错乱的天色里垂落下来的寂静，在他视野里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地。

他站在那条直街的中央，前后都是被寂静填满的空旷。崔家老宅的冷蓝色光芒在他前方约两百步处亮着，只等他走近。

须臾，他听见背后传来了脚步声，由远及近。

李不坠转过身。

门口站着一个人，逆着光，整个身形晕染成一片纯白。

是吴命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