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离开矮屋,发现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是欧阳紧。
那身玄色战袍从肩头到腰际布满了深褐色的液体,有些已经干涸成片状,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有些还湿着,边缘正在缓慢地向衣料深处洇开。
她的脸上涂满或鲜红或干涸的血液,但那些血貌似并不属于她自己。
“能查到的都杀了。可第一扇门,还是开了。”欧阳紧跨过门槛,步伐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急、更沉,靴底踩在地面上时留下一个清晰的、沾着黏液的印记,“在崇仁坊,崔家花园那棵桂花树原先的位置,地皮从正中裂开了一道口子。
开始只有巴掌宽,一炷香不到就扩到了两人合抱那么粗。口子里涌出来的东西——不是实物,是更恶劣的,像把人的眼睛从眼眶里拽出来、塞进了一锅正在沸腾的糨糊里,看见的全是早已凝固的东西在重新流动。”
她走到石桌前,把凌霄枪往桌面上一搁,枪刃上的胶状残余在石质表面留下一道缓缓洇开的暗渍:“裂口出来的那种东西,让人看见的全是些早就该埋在地底一百年、两百年的东西。沿街的百姓听见墙里有声音,扒开砖缝一看,看见的是从隋朝大兴城还在的时候就已经封死的旧屋门槛、烂透的木门、还有嵌在门框里的、早已枯成骨架的守门人的手。
那些东西不分活人死人——只要在裂口附近待久了,他们看见的就不是现在这条街了,是他们脚下的土层在三百年前的模样,他们以为自己在往前走,其实在往下沉。”
话音未落,崇仁坊方向那片三色碎裂的天光又翻了一层。
翻动的方式不再是可被眼睛清晰追踪的移动,如同一张被反复折叠过太多次的纸,在某一处折痕忽然失去了韧性,整个平面顺着那道旧痕向侧面塌陷下去,露出底下更久远的底色。那底色是一种淤积太深的灰褐,像大雨过后被翻上来的深层泥土,带着几百年前才有的那种未经扰动的密度。
“门还在扩。”欧阳紧将凌霄枪从石桌面上提起来,枪刃上残留的胶状物质已经凝固成一层薄壳。她没有去刮,只是将枪身竖在身侧。“裂口边缘的土在往下坍,塌下去的地方露出一层一层的旧街面。底下露出来的东西,越来越深了——最深的那一层,我看见了一条完整的路。
路面铺的是汉代的条石,条石之间的缝隙里长着草,草的根系扎进了隋代的夯土层,夯土层下面还有更早的、颜色更深的东西。”
李不坠站在矮屋的窗边,赤渎已经重新插回了鞘中。他的拇指按在刀镡边缘,感受着刀身内部那些经络的搏动。他侧过头,目光在庭院里扫了一圈。
“那条路,通向哪里?”
欧阳紧站在石桌旁边,天光从崇仁坊方向斜切过来,将她脸上那些干涸的血痕照出一种发暗的褐色。她侧着身,目光越过院墙,落在那片正在塌陷的天色深处,看了几息。
“不知道。”她终于说,“但我派进去的两个人——一个斥候,一个伍长——进了裂口之后,再没有传回任何音信。他们在裂口边缘站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然后就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拽了一把,整个人消失了。没有喊叫,没有挣扎,就是脚底下的地面忽然变软了,人往下一沉,就没了。剩下的兄弟往裂口里扔了绳子,绳子放下去三丈,拉上来的时候,绳头断了一大截,断面整整齐齐,像被刀切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