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台上留着一道拖曳的痕迹。那道痕很浅,薄薄一层,犹如某种湿润的、没有重量的东西从窗台表面滑过去时留下的水渍。水渍的边缘不圆润,有细密的锯齿,如同被什么东西一边拖行一边从表面吸收了水分。
李不坠站在窗前,没有立刻探头出去看。他把目光钉在那道痕迹上,感知到刀身上那些暗红经络正在以异常的频率搏动,比方才杀铁鹞时更急,更乱。
泠秋从床边走过来,在他身后半步处停住。他的目光掠过于雪眠落在床上的那段空袖管,然后移到窗台上的拖痕上。他蹲下身,用指尖轻轻地碰了碰那层水渍的边缘。指腹触到的地方微微下陷,像触到了什么有韧性的东西,随即弹回。
他把指尖收回来,放在鼻下嗅闻。“兽骚味。”
话音落下,李不坠忽然注意到了什么。
他撑着窗框,探身向外看去,视线落在窗台上。窗台的木板面上有一小片不太显眼的碎屑,颜色发青,质地坚硬,尖端微微弯曲,表面有几道平行的细棱。那绝非人身上会长出来的东西——指甲不是这个形状,骨骼碎片也不是这个颜色。
“是兽缇子,荒主的眷族。”
泠秋的指腹还残留着那缕腥臊的余韵,他站起身,目光从窗台上的碎屑移向窗外那片更广袤的乱天。崇仁坊上方的三色天光此刻又添了一层新的质地,某种东西正在那块穹顶的背面缓慢地翻动,将光线的纹理从平滑揉搓成褶皱,每一次翻动都在天幕上压出一道肉眼可见的暗纹,暗纹过处,那层的颜色便又淡去一分。
“于姑娘,是被拖走的。”李不坠的手从窗框上收回来,指尖沿着那道湿润的拖痕比了一下方向,拖痕从窗台正中央斜斜滑落,在窗外墙皮的粗砺表面拉出一道断续的湿线,然后消失在下方的排水沟里,“兽缇子力大,寻常人挣不开。她没有挣扎,至少,窗台边上没有抓痕。她要么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制住了,要么……是她自己打开的窗。”
泠秋将那枚青色的碎屑拈起来,对着从窗棂缝隙间漏进来的晨光细看。碎屑内侧有一层半透明的膜,在光照下呈现出一闪即逝的虹彩。
他将碎屑收进袖中的一只小皮囊里,系紧了囊口,才开口:“不是她自己开的窗,是‘泥犁子’替她开的。那东西怕自己被带到更危险的地方,所以选了兽缇子。兽缇子虽邪,却没有浑沦觋那种吞噬意识的能力。泥犁子宁可被她带进兽巢,也不愿被留在屋里等更糟糕的东西找上门来。”
李不坠的拇指停在那道拖痕的边缘,指尖下的触感已经从湿润变成了一种类似干涸胶质的半硬状态。他的视线追着那道断续的湿线滑到排水沟口的暗影里,在那里断了。他直起身,正要从窗口翻出去,院门方向传来的声响却让他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那是一连串的脚步声,沉重、急促、毫无掩饰,中间夹杂着一种他说不清的声响——宛如某物在长时间浸泡之后变得蓬松,每一步踩下去都会从内部挤出空气,发出那种被压实的湿土里才会有的闷响。
脚步声停在了庭院中央。接着,是一个人的喘息。那喘息带着奔袭后的急促,如同从一场来不及结束的战斗中硬生生退出来时,肺部还残存着来不及呼尽的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