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不坠看向他。
“大渊献之后,不管我们还剩几个,总会有人把这件事记下来。”泠秋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李不坠脸上,“写在纸上,刻在石上,或者只是口口相传,传几代,传十几代,传到后来,传的人自己都忘了当初是从谁嘴里听来的。
但那件事还在。那些在此夜未曾阖眼的人,那些在城门口、在坊墙根下、在自家窗台上盯着黑暗看了一整晚的人,他们会记住这个时刻。记住了,传下去。传下去了,就永远不会真正过去。”
李不坠听着这些话,按在刀柄上的手松了一下,随即又握紧了。松的那一瞬,赤渎刀身上的暗红经络猛然一亮,亮到几乎要透过刀身本身;握紧的那一瞬,那亮光又黯了下去,黯成一种近乎淤血的暗红。
“道长,你信有来世?”
泠秋沉默了片刻。他把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指尖按在自己左手腕那圈截经留下的瘢痕上。
“不信。但我不信,不代表它不存在。就像大渊献——我之前不信,可它还是来了。来世也一样。我不信,它该在还是会在。也许下一世,我会是个铁匠,在某个小镇上打了一辈子铁,临死之前忽然梦见这一世的事。梦见这间屋子,这盏灯,这把刀,还有站在我身边的这个人。”
说着,他看向李不坠,眸底有何物在微微发亮。那不是泪光,是油灯的火苗在他瞳孔深处的倒影,两颗灼白的核,烧着,不肯灭。
李不坠看着那两团火,看了几息,然后移开视线,落回自己腰侧的赤渎上。刀身上的暗红经络已经恢复了正常的搏动频率,一下,一下,和他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的节奏完全错开了。
他听着那两种节奏在身体里互相追赶、互相错过,一边是往昔的种种回忆,另一边是“杀我时,别留情”的冰冷宣告,几乎要撕裂大脑。
窗外,月亮已经偏到了槐树树冠的西侧。月光从枝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石桌上那本书的书页上投下一小块一小块碎银般的光斑。风停了,枝叶不再晃动,那些光斑便凝固在了纸面上,如同一枚一枚被按进纸纤维里的银箔,再也抖不掉了。
韦贯之从椅中站起身,走到门口,撩开门帘,朝院子里看了一眼。月光铺在青砖地面上,灰白色的,像一层薄霜。他看了一会儿,放下门帘,转过身。
“今夜都别走了。府上还有几间空房,被褥虽然旧了些,总比在街上蹲着强。”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像宰相,倒像一个上了年纪的长辈在留客,带着那种“你不用跟我客气”的笃定。
没有人推辞。
铁鹞最先从墙边走过来,朝韦贯之拱了拱手,说了句“叨扰”,便跟着门口候着的老仆往西跨院去了。
泠秋跨过门槛时,右腿又僵了。他扶着门框站了片刻,等那股从膝盖骨深处漫上来的酸胀退下去,才慢慢挪开步子。老仆要上来搀他,他摆了摆手,侧过身,让于雪眠和阿潘先出去。
于雪眠低着头,右手搭在阿潘肩上,那孩子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脚步踉跄,整个人几乎挂在她身上。她没说话,只是把阿潘往自己身侧又揽紧了些,跟着老仆穿过院子,朝东厢房对面那排矮屋走去。
墨知是最后一个走的。他走到门口,停下来,侧过身,看着还站在原地的李不坠。
“李捕头,不歇?”
李不坠摇了摇头。他没有解释为什么不歇,墨知也没有问。灰袍的下摆扫过门槛,人便融进了院中那片被月光漂白的夜色里。
东厢房里只剩李不坠和韦贯之。
油灯还亮着。灯芯顶端那粒灯花已经大到压弯了火苗,火焰在灯盏边缘舔了舔,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碎屑落在灯盏里,明灭了两下便熄了。韦贯之走过去,用铜签挑掉那粒灯花,火苗弹回原来的高度,将他的影子从墙上收回来,缩成脚底一团模糊的暗。
“你那位朋友,”他头也不抬,目光落在油灯上,“本相没见过几面。但本相知道,他不是那种会轻易开口求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