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不坠没接话。

韦贯之又用铜签拨了拨灯芯，让火焰烧得更匀些。那双手在油灯光里显得比在朝堂上时更瘦，指节突出，皮肤松弛，更显苍老。他拨完灯芯，把手收回去，拢进袖中。

“我想，他让你杀他，不是因为他想死。是因为他知道，死在你手里，才能留下自己还是人的部分。”

李不坠的下颌绷紧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到韦贯之几乎没看清，但他注意到李不坠喉结滚动时那道从下颌延伸到锁骨的肌肉线条在皮肤下面绷了一瞬，又松开。

“韦相怎么知道？”

韦贯之苦笑。

“本相在朝堂上见过太多人死。有的人死的时候喊的是皇上的名字，有的人喊的是自己儿子的名字，有的人什么也没喊，就那么睁着眼，看着头顶那根横梁，看着看着，眼里的光就灭了。本相一直想不通，那些人死的时候，到底在看什么。”

他的嘴角抽了抽。

“后来本相想明白了。他们不是在看清，是在等。等一个能让他们闭上眼的人。等到了，眼就闭上了。等不到，就睁着，睁到最后一口气，死不瞑目。”

李不坠沉默地听着，韦贯之也不打算等出一个回应，他用铜签彻底压灭了油灯，东厢房沉进黑暗里。

月光从窗口漏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小块灰白色的亮斑，亮斑边缘模糊，像被水洇开的墨迹。李不坠站门边，低头看着黏在地面的月光，看了一会儿，然后迈步走向庭院。

木门在他身后吱呀一声关上了。院子里没有人，槐树的枝叶在月光里纹丝不动，石桌上那本书还翻开着，卵石压着书角。他走过那棵槐树时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石桌上的书——是一本诗集，翻开的那页写着一行字，墨色已经褪得发灰，笔画之间能看出当年落笔时停顿的痕迹。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他没有再往下看。绕过石桌，沿着回廊往西跨院走。回廊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几盏灯笼，灯笼里的烛火已经烧了大半，烛泪凝在灯盏边缘，在夜风里兀自颤抖。

西跨院的门虚掩着。他推开门，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墙角堆着几口盖着稻草的水缸。正房的门开着，门帘卷着，屋里没有点灯，月光从窗口照进来，照在床沿上，照在那截露在被子外面的、缠着绷带的左臂上。

泠秋侧身躺着，右腿蜷着，左腿伸直，胸前的绷带在月光里泛着灰白色。他并未入眠，听见脚步声便睁开了眼。

“李兄。”声音很轻，带着倦意。

李不坠在床沿坐下。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赤渎解下来靠在床柱旁，然后弯下腰，用手背探了探泠秋的额头。温度正常。

“左臂还疼？”

“不疼了。”泠秋把右腿蜷得更紧了些，让身体侧得更舒服。“就是有时候会痒，是骨头在痒。那种痒，挠不着，也忍不了。”

李不坠把手收回去，搁在自己膝头。他看着泠秋那张在月光里显得比白天更瘦的脸，看了几息，才开口。

“道长，你有话对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