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贯之的拇指绕圈的幅度越来越小，最后停了。他垂下眼，看着自己袖口那圈被磨得发亮的银线——那是朝服上仅剩的几处还能看出品阶的装饰，其余部分已经被连日来的奔波揉搓得面目全非。

“梁挺的网，本相破不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太平了，平到不像认输，更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就知道、只是一直没肯承认的事实。

“本相在朝堂上站了三十年，参过人，保过人，扳倒过尚书令，也替节度使说过好话。可梁挺这种人，本相没见过。他不争不抢，不站队不结党，圣上说什么他做什么，做得比谁都仔细。等他做到谁都离不开他的时候，他手里的线已经牵到了每一处他想牵的地方。”

欧阳紧沉默地听着，她盯着韦贯之的脸，下颌线绷得很紧，片刻后说道：“韦相的意思是，明日朝会，挡不住？”

“挡不住。”韦贯之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但不代表本相不挡。挡不住和不去挡，是两回事。”

泠秋背靠墙壁，看着韦贯之，看了几息，忽然开口：“韦相，明日朝会，您若去挡，恐怕会死。”

屋里安静了一瞬。油灯芯顶端那粒灯花又大了一圈，将火苗压得更偏，灯光在泠秋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线，左半边脸亮着，右半边沉在暗里。

韦贯之看着他，嘴角动了动。

“会死。可长安城里现在能站着的人，已经不多了。能站着还清醒的，更少。能站着清醒还愿意去朝堂上替那些跪着的人说一句话的——”他把目光从泠秋脸上移开，扫过屋里每一个人，最后落在自己的拇指上，“恐怕就本相一个了。”

铁鹞从墙边直起身。他把按在绷带上的手放下来，垂在身侧，五指活动了一下。“韦相若是在朝堂上出了事，城里最后一点秩序也撑不住了。那些还在观望的官吏会倒向梁挺，守城的兵卒会不知道自己该听谁的，连各坊门外堆的冰墙都会有人去拆。”

韦贯之没有反驳。他看着自己的手指，看着拇指指腹上那道被奏折边缘划出来的、还没完全愈合的浅痕，看了几息，才开口。

“本相知道。可有些事，不是因为有把握才去做。是做了，才有把握。”他将右手伸进袖中，摸出一块折叠的帕子。帕子是素白色的，洗得发白，边缘的线头翘着。他用帕子擦了擦嘴角，擦完叠好，塞回袖中。“明日辰时，本相会穿好朝服，从这间宅子的后门出去，沿胜业坊北边的夹道走到皇城根下，从延喜门进去。这条路本相走了三十年，闭着眼都不会走错。”

欧阳紧的凌霄枪靠在桌腿旁，枪刃上那道干涸的黏液在油灯光里泛着暗淡的哑光。她伸出右手，用拇指沿着刃口刮了一下，硬痂应手而落，碎成几片细屑，飘散在桌面上方的空气里，被灯焰的热气托着，迟迟不肯落下。

“韦相进宫后，城里的事，谁来做主？”

韦贯之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桌沿的双手。那双手比在朝堂上时更瘦了，关节突出，皮肤松弛，像老了十年。他看了几息，才抬起眼，目光越过油灯跳动的火苗，落在欧阳紧脸上。

“将军，当然是你。”

欧阳紧的眉头皱了一下。

“本将只会打仗。”

“会打仗就够了，城里现在需要的就是打仗。但不是跟人打，是跟那些东西打。你从淮西带回来的那一万两千人，已经到哪儿了？”

欧阳紧沉默了片刻。

“前锋已经过了灞桥。主力还在后面，明日午时前能全部进城。”

韦贯之点了点头。他没有问“能不能更快”，因为他知道答案。一万两千人的队伍，从淮西到长安，千里之遥，能在两日内赶到已经是极限。再快，人到了，马也废了，仗也不用打了。

“进城之后，怎么布防？”

欧阳紧站起身，走到桌边，用指尖蘸了蘸茶碗里残存的凉茶，在桌面上画了几道线。横的是城墙，竖的是坊墙，圈的是几个关键的位置——皇城、太极宫、大明宫，还有崇仁坊、东市、启夏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