泠秋的眉头皱了一下。他把按在瘢痕上的手放下来,垂在身侧。
“梁挺知道这条暗道?”
墨知点了点头。“他知道。静谧之所的旧档,这些年他陆陆续续看过不少。有些是他自己来查的,有些是他派人来抄的。抄的人很小心,每次只借一两卷,看完就还,从不留下痕迹。但静谧之所的掌书人有个习惯——每卷档借出去之前,会在卷轴的末端夹一根头发。头发很细,细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还回来的时候,头发还在不在,就知道这卷档有没有被人打开过。”
他顿了顿,将指尖从桌面上收回去,重新拢进袖中。
“梁挺的人借过七次。七次都打开了。七根头发,七次都不在了。但掌书人没有声张,只是把这件事记了下来,记在一本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册子里。那本册子,现在在我手里。”
韦贯之的手指在桌沿上轻叩一下,嗒。
“暗道通向哪里?”
墨知沉默了片刻。
“旧档里没有记录。宇文恺只在笔记里提了一句‘深不可测’,之后再也没有提过这条裂隙。静谧之所的人曾经想去找,但找不着——大兴城变成长安城,隋朝的宫殿被唐朝的宫殿覆盖,城墙的位置改了又改,坊墙的走向移了又移。那条裂隙上头现在压着多少层夯土、多少层石板、多少层砖,谁也说不清。”
欧阳紧的目光一直落在墨知脸上。她听他说完,才开口。
“你说这些,是想告诉我们,梁挺今晚会从那座宅子底下的暗道走?”
墨知没有否认。
“暗道的事,梁挺知道。静谧之所也知道。”他说,语速比先前慢了些,也落得更实了些,“可知道和走下去,是两回事。那条裂隙在大兴城建造之初就被封住了,宇文恺用石板盖住,灌了铁汁,又在上面夯了三丈土。三百多年过去了,土变成了砖,砖变成了坊,坊变成了城。那条裂隙上头现在压着的,不只是三丈土,还有整座长安城的重量。”
欧阳紧的拇指在枪杆上压出一道白印,又缓缓松开。她没有追问,只是等着。
墨知抬起眼,目光越过油灯跳动的火苗,落在对面那面被烟气熏得发黄的墙壁上。墙上挂着一幅字,裱工粗糙,纸面起皱,写的是“静观”二字,笔画枯瘦,墨色深浅不一,似乎是蘸墨不足时仓促写就的。他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几息。
“梁挺走不了那条路。”他终于说,“那条裂隙还在,但已经不通了。有别的东西挡住了它——那些从地脉深处渗上来的、比长安更古老的东西。它们在裂隙里住了太久,久到和石壁长在了一起。梁挺若从那里下去,走不到三丈就会被缠住。那些东西不认识他,也不在乎他是谁。”
韦贯之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那两根搭在木面上的手指保持着叩击前的姿势,微微蜷着。
“那你方才说那些,是在虚张声势?”
墨知摇了摇头,坦言道:“在下说的是实话,只是没说完。那条裂隙不通了,但崔家花园那棵桂花树的位置,还通着别的东西。一根线,一根从地脉深处牵出来的、细如蛛丝的线。它不承载重量,不传递声音,甚至不能被触碰。但它能传达一种东西——‘念头’。”
闻言,泠秋的眉头皱了一下。
“念头?谁的念头?”
墨知看向他。“所有人的。崔家花园那棵桂花树下,三百年来,有多少人从那里经过?有多少人在那堵墙外驻足、徘徊、停留?有多少人站在那棵树下许过愿、诉过苦、流过泪?那些念头——求子的、求官的、求平安的、求死个痛快的——都在那棵树的根须里积着。根须往下扎,扎进地脉,扎进那条裂隙,扎进那些东西住的地方。”
他顿了顿,伸出右手,竖起食指,指尖朝上,在空气中画了一条看不见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