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东西吃念头,吃的是人的‘执’。执念越深的人,站在那棵树下的时候,那些东西就越兴奋。它们不急着出来,它们在等。等一个执念足够深、足够纯、足够被它们一口吞下去之后还能留下点什么东西的人。”
铁鹞从墙边直起身。
“梁挺的执念,够不够深?”
墨知看了他一眼。
“够。他在宫里待了太多年,见过太多人从高处跌下来的样子。跌下来的人,有的死了,有的疯了,有的还活着,但跟死了也没区别。他不想跌。所以他一直在找一条路——一条不用走台阶、不用攀绳索、不会在半途被人从背后推下去的路。那条路不在朝堂上,不在圣人的龙椅后面,在裂隙里,在那些东西住的地方。”
欧阳紧的凌霄枪在桌腿旁轻轻转了一下,枪刃上的光划过一道短促的弧。
“他要下去,就让他下去。底下那些东西吃了他,我们也省事。”
墨知摇了摇头。“将军,他不会‘被吃’。他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学的不是怎么不被吃,是学怎么吃别人。那些东西在裂隙里住了三百年,吃的都是寻常人的执念。它们没吃过梁挺这种人的执念。他下去了,谁吃谁,还不一定。”
韦贯之将搁在桌沿的手指收了回去,袖口的银线在油灯光里闪了一下。
“那依你之见,我们该怎么做?”
墨知垂下眼,看着桌面上的木纹看了几息,才抬起目光。
“韦相问的是‘我们’,还是‘您’?”
韦贯之略一挑眉:“有区别?”
“有。‘我们’要做的事,是守住长安城还剩下的那些净地。而‘您’要做的事,是明天日落之前,在朝堂上站住,不让那些已经站到梁挺那边的人把最后的几道门打开。”
韦贯之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比苦笑更淡,比疲惫更深,像一个人站在岸上看着自己的船正在沉,知道跳下去也救不了,但不跳又对不起那条船。
“本相在朝堂上站了三十年,只知道一件事——比是非对错更重要的,是位置。”他的双手虚握搁在腹前,拇指互相绕着圈,“位置对了,说什么都有人听。位置错了,说破天也是放屁。梁挺这十几年一直在挪我的位置——今天挪半寸,明天挪一寸,挪的时候不声不响,等我发现的时候,脚底下已经空了。”
“韦相的意思是,明日朝会上,会有人提议开坊门?”欧阳紧问,掌心未曾离开凌霄枪杆。
韦贯之无奈颔首。“提议?没那么温和,逼也要逼出来的。城外那些从各州县逃来的流民已经在城墙根下蹲了一天一夜,没吃没喝,没遮没挡。到了明日,再不让他们进城,不用那些东西动手,他们自己就会把城门拆了。梁挺的人会站在朝堂上说——‘流民也是民,陛下仁德,岂能见死不救?’这话一出,谁拦谁就是不仁。”
“流民里,有他们的人?”泠秋问。
韦贯之又点了点头。
“有。不止流民,守城的兵卒里也有。金吾卫里也有。连宫里都有。梁挺在长安城织了十几年的网,网眼有大有小,有的地方密得连水都渗不过去,有的地方疏得能跑马。但整张网是完整的——线没断,结没松。只等大渊献那天,把网一收,该捞的捞,该漏的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