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今浣将意识从李不坠身上收回来，转向另一个方向。

于雪眠站在东厢房门旁，右手搭在阿潘肩上。那孩子已经彻底站不住了，整个人靠在她身侧，眼皮沉甸甸地垂着，呼吸又浅又匀，貌似已经睡着了。她没有推开他，也没有叫人把他抱走，只是站在那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他能感觉到她腕间那枚血玉钏的存在。那东西在他新的感知维度里呈现出完全不同的样貌——它不再是一枚手镯，而是一个活的、蜷缩着的、正在沉睡的东西。

泥犁子，这个可以称作同类的存在，或许能帮他传达信息。

他试着去触碰它，将一根用于感知的细长触须，从那片灰白里延伸出去，穿过东厢房的砖墙，穿过于雪眠的袖管，触到那枚玉钏的表面。

触到的瞬间，泥犁子缩了一下。

像一只蜗牛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触角，整只软体猛地往壳里缩了一截的躲避。它蜷得更紧了，玉钏深处那层暗沉的光在那一瞬间暗了暗，像一盏被风吹得晃了晃的灯，火苗伏倒又弹起，伏倒的瞬间灯几乎要灭了，弹起来的时候又恢复了原先的亮度，但那亮度里多了一种东西——恐惧。

它认得他。或者说，它认得他身上的那些东西。那些从太虚漏过来的、和它同源却比它更古老、更庞大、更不讲道理的东西。它在那些东西面前缩成了一团，像一只被猛兽盯住的兔子，四肢僵硬，瞳孔放大，连逃跑的本能都被恐惧压过了。

陈今浣试着用更轻的力道去触碰它。他将那根感知的触须收细，细到像一根蛛丝，细到他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他让那根丝轻柔缓慢地、如同春天的风拂过刚冒出头的草芽一样，触到泥犁子的外壳表面。

泥犁子又缩了一下。这一下比刚才更剧烈，裂纹深处那层暗沉的光在收缩的过程中被挤压得从裂纹缝隙里溢了出来，在于雪眠腕间的皮肤上烫出一圈浅浅的红印。

那红印出现得快，消失得也快，于雪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腕间。血玉钏的颜色变了，从那种沉寂的褐红变成了一种更浅的、近乎透明的绯。她能感觉到玉钏内的东西在发抖，那种颤抖从腕骨传上来，经过肘弯，经过肩膀，最后在她胸腔里凝成一种说不清是冷是热的震颤。

“它……在害怕。”于雪眠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被风撕扯过，只剩几根丝还连在一起，“不是怕外面那些正在靠近的，是怕另一个——就在这里，在附近，在看着它。”

泠秋转过头看她。他的目光在她腕间那枚正在变色的玉钏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她脸上。

“怕什么？”

于雪眠摇了摇头。她的右手从阿潘肩上抬起来，指尖按在自己腕间的玉钏上，按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它不说。只是缩，缩成一团，把所有的‘自己’都缩进最里面那层壳里，外面留一层空的。它在装死。”

陈今浣将那根触须收了回来，他知道泥犁子不会帮他传话了。

那些从太虚漏过来的东西在它身上留下的印记太深了，深到它一感觉到同源的气息就会本能地缩回壳里，缩到最深处，缩到连它自己都找不到自己的地方。这种恐惧写在它的存在本身里，比记忆更深，比本能更顽固，不是他换种方式就能绕过去的。

他放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