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弃。
不是认输,是认清了。
这里没有能让他起乩传音的物品。
泥犁子帮不了他,于雪眠帮不了他,他在这片灰白里能找到的所有“同类”,都只会在他靠近时缩成一团,把恐惧写在每一道裂纹深处,然后用装死来回应他的呼唤。
他在这条路上走得比它们都远,远到它们看见他就像看见天敌。这并非他所求,但这是事实。
灰白在他周围缓慢地旋转,他让自己悬浮在这片没有重量的虚空里,将那些从感知末梢伸出去的触须一根一根收回来,收回体内,收回那个他已经快要感觉不到的、曾经叫做“心脏”的位置。
但他还是不肯走。
那股从感知边缘涌上来的灼热还在,比之前更淡了些,像一炉将熄的炭火,表面覆着一层灰白色的灰烬,拨开灰烬底下还有几粒暗红色的火星在苟延残喘。他知道那股灼热会一直在这里,在他能感觉到的每一个方向、每一个位置、每一个时刻。
而太虚的秽物,正是循着这股灼热找来的。
最先抵达的是浑沦觋。
它来得毫无征兆。那片灰白在某一个瞬间变了质地——从柔软变得坚硬,从流动变得凝固,像一池静水在一夜之间结了冰,冰面平滑如镜,镜面下却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游动。
陈今浣能感觉到它在冰面下,在那些规则碎片的缝隙里,在那些他还未来得及探索的、更深更暗的区域中蠕行。它没有固定的形态,有时像一条鱼,有时像一只鸟,有时像一团被风吹散的烟。但无论它变成什么形状,它都在朝同一个方向移动——朝他的方向。
他没有躲。也没有迎上去。只是在那里,在那片正在结冰的灰白中央,等着它。
浑沦觋在距离他很近的地方停了下来。并非身体意义上的“近”——在这片没有空间概念的地方,“近”和“远”没有意义。
它停下来,是因为它认出了他。认出了他身上那些从太虚漏过去的东西,认出了那些和它同源、却在他体内被血肉和记忆重新编织过的气息。它在辨认,在确认,在用自己的方式丈量着彼此之间的距离。
陈今浣能感觉到它的疑惑。那种疑惑没有语言,没有形状,只是一种纯粹的、像水在杯子里晃动的动荡。它不明白他为什么还在这里,不明白他为什么没有像其他那些从门缝里漏过来的东西一样,要么被同化,要么被驱散。他在这里,既没有被同化,也没有被驱散,这种存在方式超出了它的理解范围。
浑沦觋试探性地朝他伸出了一根触角。那根触角不是实体,或者任何可以用感官捕捉的东西,它只是一条“路径”,一条从浑沦觋所在的位置到他所在的位置之间、被临时开辟出来的感知通道。通道里涌动着从浑沦觋身上剥离下来的、最表层的意念碎片——没有逻辑因果,杂糅了万种世界的混乱,充斥着难以言说的感知。
陈今浣没有拒绝那根触角。他让自己顺着那条通道延伸过去,如树的根系般顺着土壤里天然的裂隙往下探,探到浑沦觋存在的最外层。在那里,他感觉到了它的“态度”——没有敌意或善意,只是好奇。一种纯粹的、像捕食者看见会动的东西时才会有的好奇。
陈今浣动了。
他将自己从灰白中央移开,移向另一个方向。这个动作没有花哨的技巧——他只是在浑沦觋的注视下,从甲点移动到了乙点。移动的过程中,他能感觉到浑沦觋的触角一直跟着他,就像一只被光点吸引的猫,瞳孔放大,四肢绷紧,随时准备扑上去。但它没有扑。它只是跟着,保持着那种不近不远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