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东厢房里弥漫着那种暴风雨来临前的、沉闷到令人窒息的寂静。

油灯的火苗终于从偏斜中弹了回来，落回原来的位置，却比之前矮了半寸，灯芯顶端那粒将结未结的灯花在回弹的震动中碎裂，化作几点细小的火星，明灭了两下便熄了。

屋里的光线又暗了一层，将几个人的轮廓融进一种介于昏黄与黑暗之间的、暧昧不明的底色里。

李不坠的手还按在刀柄上，赤渎刀身上的暗红经络在那阵嗡鸣消退之后，搏动的频率逐渐恢复了正常。他能感觉到它们在掌心里一下一下地跳，和他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的节奏完全错开了——两下快的，一下慢的，像是两件原本合奏的乐器忽然被分到了不同的乐手手里，各奏各的调，谁也不迁就谁。

他试着在脑子里回喊了一声。没有用。那个声音已经彻底消失了，连余韵都没有留下。

韦贯之并没有听见所谓的嗡鸣，他的目光落在李不坠脸上，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把嘴闭上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在这种事情面前，他当了半辈子宰相学会的那些话术、那些在朝堂上与人周旋时用的辞令，全都没了用处。

泠秋从李不坠身侧退开半步，右手撑着桌沿，慢慢坐回条凳上。左臂固定在胸前的绷带在他坐下的动作中被牵动了一下，勒得他眉头皱了皱，但他没有去调整，只是把右手搁在桌面上，五指张开，掌心贴着粗糙的木板。

“他还在，在喊你的名字。”泠秋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李不坠，目光落在虚空中某个不特定的位置，“他把‘李不坠’这三个字从记忆里取出来，放在你能感觉到的地方。就像——把一枚烧红的铁钉放在冰面上，冰会化，会冒蒸汽，会留下一个洞。他在用他的方式在你脑子里烫那个洞。”

李不坠按在刀柄上的手松了一下，随即又握紧了。松的那一瞬，赤渎刀身上的暗红经络猛然一亮，仿佛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点燃了，亮到几乎要透过刀身本身；握紧的那一瞬，那亮光又黯了下去，黯成一种近乎淤血的暗红。

“他为什么不直接说？”李不坠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焦躁。

泠秋摇了摇头。他把按在桌面的手放下来，垂在身侧。

“他试过了。一直在试。从刚才到现在，每一次火苗偏转，每一次刀身上的经络亮起，都是他在试。”泠秋顿了顿，尽量收敛起语气中的情绪，“但我们现在能感觉到的、甚至称不上‘只言片语’的嗡鸣，已经是极限了。”

铁鹞从墙边走了过来。他的步子比之前稳了些，在李不坠身侧站定，侧过头，看着那张在油灯光里忽明忽暗的脸。

“他知道我们现在在哪儿吗？”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众人待在东厢房里，被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笼着，像一群被困在琥珀中的虫，能看见外面世界的光线透过树脂折射进来的碎片，却碰不到、摸不着、更走不出去。

与此同时，陈今浣在那片灰白里停下了徒劳的尝试。

他能感觉到自己每一次“说话”都在消耗着什么——某种更本质的、存在本身的重量。

那些被他推出去的东西，大部分在离开他意识范围的第一时间就散成了碎片，像雪花飘进温水，连涟漪都没来得及漾开就消失了。偶尔有几片能飘得更远一些，穿过那层正在变薄的茧壁，穿过东厢房的砖墙，触到那个靠墙站立的人身上。

但碎片里没有信息。只有热度。只有一种“他在这里”的、原始到近乎野蛮的宣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