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无疼痛与恐惧，甚至没有那种从高处坠落时胃部收紧的失重。

那是一种他从未经历过、也从未奢求过的——完整。犹如一株一直生长在盆中的植物，根须在有限的空间里盘绕纠结，彼此缠绕，分不清哪一条属于自己、哪一条是被盆壁逼着转向的。

此刻盆碎了，根须向四面八方伸展，触到了从未触过的土壤，吸到了从未吸过的水分，每一根末梢都在贪婪地品尝着这片无垠之地的每一寸养分。

他试着将自己“展开”。

这个动作没有对应的肢体语言。他只是想让自己变得更大一些，让感知触及更远的地方。念头升起的瞬间，他的“存在”便开始向外扩散，那些用于感知的触须向四面八方伸展，每一根都比上一根更细、更长、更远。

他触到了茧壁。

那层将他和外面世界隔开的壳，此刻在他新的感知维度里呈现出完全不同的样貌。

它不软不硬，非任何可以用触觉描述的质地。它是一层“边界”，一层由他自己曾经的认定编织而成的、区分“这里”和“那里”的分界线。他伸手——如果那还能叫“手”的话——触碰那层边界。

指尖穿过的地方，边界像水一样向两侧分开，分开之后没有立即合拢，而是保持着被分开时的形状，像一扇为他敞开的门。

陈今浣让自己在这片灰白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始移动。

移动的方式和他从前用脚走路完全不同。他不需要迈步，不需要屈膝，不需要将重心从一只脚移到另一只脚。

他只是“想”要去某个方向，他的存在便已经在那里了。

并非瞬移——瞬移是从甲点到乙点的跳跃，中间有一段“不在”的空白。他不是。他同时存在于甲和乙，也同时存在于甲乙之间那条路径上的每一个点。他的意识像一张被风吹散的网，每一根丝线都延伸到一个不同的方向，每一根丝线的末梢都触碰到一片不同的感知。

他尝到了时间。

这个词从他意识里浮上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诞。但那是他能找到的最接近的描述。

时间在这里不是一条向前流淌的河，不是一根从过去延伸到未来的线，它是一张网。每一根网线都是一个“时刻”，每一个“时刻”都同时存在于其他所有“时刻”的旁边、上面、里面。此刻、刚才、以前——这些词在这里没有意义。所有的“此刻”都同时在场，所有的“刚才”都没有真正过去，所有的“以前”都还在继续发生。

他感觉到了长安城。

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的声音或光线，是更直接的——长安城就在他“这里”。那些城墙、坊门、街巷、宅邸，那些在这个时辰已经熄灯入睡的百姓，那些还在坊墙根下蜷缩着等待天亮的流民，那些在城门内侧堆成排的、用草席盖着的尸体——所有这些都同时存在于他的感知里，像一张摊开的舆图，每一处细节都清晰得触手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