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感觉到了李不坠。
那股灼热从感知的边缘涌上来的时候,他所有的“存在”都朝那个方向偏了一下。像一株向阳的植物,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决定,所有枝叶同时朝向光源的方向伸展。
李不坠在东厢房里,靠墙站着。赤渎斜挂身旁,刀尖朝下,鞘身贴着腰侧。左肩的衣料剥下来,伤已经被于雪眠重新换过药,新的绷带裹得很紧,将胸膛完全裹缠,勾勒出精壮的肌肉线条。
他在看韦贯之。目光沉沉的,像一柄还没有完全出鞘的刀,刃口藏在鞘里,杀气已经渗出来了。
陈今浣“看着”那双眼。那双赤红色的、在暗处隐隐发亮的眼。那双眼从沂丘城外第一次见到他时就是这样——不躲闪,不回避,只是看着,像要把人从里到外看穿。
他想靠近一些。
这个念头浮起来的时候,他的“存在”已经朝李不坠的方向移动了一大截。他没有主动移动,那股从感知边缘涌上来的灼热牵引着他,像一根看不见的线,一头系在他“这里”,另一头系在那个人身上。
他感觉到自己正在靠近东厢房。墙砖的纹理在他感知里从模糊变得清晰,他能看见砖缝里嵌着的灰泥颗粒,能看见灰泥表面那些细小的气孔,能看见气孔里积着的、不知多少年前的灰尘。那些灰尘在他“靠近”的时候轻微地震颤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它们旁边经过,带起了一阵连灰尘都能感知到的气流。
陈今浣停在了东厢房的墙外,须臾,他感觉到了那个声音。
“汝,踌躇。”
他认出了那个声音——在终南山洞窟里,在那扇灰白色的门前,在那团从灰黑深处伸出来的阴影中间,他听过这个声音。
司阍。
“汝既已至此,”那个声音不急不缓,每一个字都像从很远的地方推过来的浪,到他面前时已经没有了锋利的边缘,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分量,“何故回首?”
陈今浣语塞,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不是没有答案,是答案太多了。
因为放不下?因为要做的事还没做完?……因为李不坠那双眼看过来的样子,让他觉得如果就这么走了,这辈子欠下的就永远还不清了?
这些答案同时涌上来,叠在一起,彼此覆盖,彼此抵消,最后什么也没剩下。
司阍沉默了。
那沉默是有重量的。如同一片乌云压在天顶,风停了,鸟噤声了,连树叶都停止了颤动。
陈今浣在那片沉默里感觉到了一丝——不算是“情绪”,司阍没有情绪。那是更原始的东西,是规则本身在面对另一种规则时的确认。他身上的那些东西——那些从太虚漏过去的秽质,那些被佛骨剥离后塞进他体内的影缘,那些在他施展大衄忏麻时从皮肤下钻出来的触须——所有这些,都在向司阍证明一件事:
他已经和它一样了。
牵挂。不舍。愧疚。还有那种他说不清道不明、却在每一次想到李不坠时都会从胸口涌上来的、温热的、带着酸涩的胀满……全都没有意义了。
“汝,知归途已绝。”
司阍的声音消散后,那片沉寂持续了很久。陈今浣没有反驳,甚至没有在心里反驳。他只是悬浮在那片灰白里——或者说,那片灰白在他周围悬浮,像一层被风吹散的薄雾,困住了某只还不肯离茧的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