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于那种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自由，那是一种更根本的、不再被任何规则束缚的自由。

或者说，逍遥。

光必须沿直线传播，水注定往低处流淌，火触物必然焚毁——这些规则在这里不存在。他可以让自己同时存在于无数个位置，可以让自己的意识沿着无数条路径同时延伸，可以让自己的感知同时触及无数个不同的时间点。

那些触须——他曾经以为是从自己身体里长出来的东西——不是他的。它们从来就不是他的。它们是那些规则用来试探这个世界的触角，是他体内的秽质在与太虚接触后自行编织出的通道。

通道一直都在，只是他一直没有走到通道的尽头。此刻他走到了尽头，看见通道外面没有悬崖与深渊，是另一片和他来处截然不同的、他从未想象过也永远无法想象的世界。

他迈出了一步。

他的“存在”本身在向他选择的那个方向移动了一步。这一步跨出去之后，他感觉到自己胸腔里那粒药又动了一下。这一下比之前更重，更沉，像一颗种子在冻土里终于攒够了力气，将第一根嫩芽从种皮里顶出来。嫩芽穿透药壳的瞬间，一股温热从脏腑深处扩散开来，顺着那些被他松开的、不再被任何认定束缚的脉络，流向四肢百骸。

温热所到之处，那些被他编织出来的画面开始褪色。监护仪的屏幕从绿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透明，从透明变成不存在。输液袋从金属杆上脱落，落在地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接触到地面的瞬间就散成了一片灰白色的雾气。心电导联线从胸口一根一根地滑落，电极片离开皮肤时没有那种撕扯胶布的痛感，只有一层很轻的、像风吹过汗毛的痒。

女人的手彻底松开了。

那双不属于任何人、只是借用了“母亲”这个形状的手缓缓收回，指尖离开他颈部皮肤时带起了几根细如发丝的黏丝，丝线在半空中颤了颤，断成几截，落在地上，和那些监护仪、输液袋、心电导联线的碎片混在了一起。

他看着那双手缩回那片正在褪色的灰白里，看着那张交替浮现的脸最后一次从灰白色切换成母亲的模样——眼角细密的纹路，嘴角那颗小痣，眉梢那几根因为长年操劳而比别处更早变白的发丝。那张脸看着他，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陈今浣伸出手。那只手穿过正在消散的灰白，指尖触到那张脸的颧骨。触感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温热的，有弹性的，皮肤底下的肌肉在被他触碰时微微收缩了一下。

“你不是她。”他说。声音落在这片已经不再有边界的灰白里，传出去很远，撞在什么东西上又弹回来，变成一层一层的回响，每一次回响在都带走一层不属于他的认定。“她在我身边，一直都在。我明白的。”

那张脸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也不是哭，是一种更复杂的、介于两者之间的、像是终于等到了某个等待了很久的答案时的释然。

然后，它开始褪色，从眼角开始，皱纹先消失，接着是眉毛和眼睛，最后是整张脸的轮廓。退回到那片灰白里，和那些监护仪、输液袋、心电导联线的碎片一样，变成一种不再有具体形态的、可以被任意编织的原料。

灰白在他周围缓慢地旋转。

那些从门缝里漏出来的规则在他迈出那一步之后不再试图侵入他的意识，它们只是在周围存在着，像水存在于湖中，像空气存在于天地之间。他可以在它们中间自由地移动，不必担心被它们同化——因为他已经成了它们的一员。

这种感觉很陌生。陌生到他需要用很长一段时间来适应。但他有时间，在这里，时间不成问题。

然而，这种陌生感，很快便被另一种感觉取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