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手没有松。
她的拇指按在他颈动脉的位置,指腹下面能感觉到那根粗壮的血管在一下一下地搏动。她低着头,那张隐在冷白色灯光里的脸距离他不到一尺。
他闻到了她身上的气味,一种像是衣服在柜子里放了太久之后才会有的那种干燥的、带着樟脑味道的气息。
这气息莫名令人安心,即便它预示着死亡。
陈今浣的视野开始发暗。
从边缘开始,像有人从四周慢慢拉上黑色的帷幕。中间那一片还能看见东西——女人的白色衣裳,监护仪屏幕上跳动的绿线,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管的轮廓。
那些东西正在从清晰变得模糊,从具体变成概念,从“在那里”变成“好像在那里”。他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动,神经末梢在失去供血之后自发地、无意义地蜷缩。
监护仪的心电波形变了。
那根绿色的线不再是以稳定的节奏从左向右移动,波峰之间的距离开始拉长,从原本的不规律变成一种更缓慢的、仿佛随时会停下来的拖延。
屏幕上的数字在跳动——血氧饱和度从九十九掉到九十五,从九十五掉到九十三。其余两个读数也都在往下掉,上面的那个掉得比下面的快,中间的那道斜杠越来越扁,快要变成一条横线了。
女人忽然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被风撕扯过,只剩几根丝还连在一起。
“妈不是……狠心的人。”她的拇指在他颈侧又压深了半分,那层温热的触感变成了钝痛,钝痛从喉结两侧向耳根蔓延,又从耳根往枕骨深处钻,“妈只是……妈只是不想再看你这样受折磨了。”
他感觉到她的手指抖得几乎要从脖颈上滑走。但她最终控制住了,她是真心想要置他于死地——他的母亲,想杀了他,然后一起去死。
不……这是假的……
这只能是假的……
必须是假的!
念头如刀,从意识最深处劈上去的时候,那片冷白色的灯光晃了一下。光的质地从坚硬变得柔软,从柔软变得流动,从流动变得——不确定。
女人的手还掐在他颈间。拇指按着颈动脉,指腹下面那根粗壮的血管还在搏动,一下,一下,力度越来越弱,间隔越来越长。
她的脸依旧隐在灯光里,模糊的轮廓边缘开始出现一种不该出现在活物身上的现象——那里出现了重影。有别于视觉残留,那可以说是两张不同的脸在同一片皮肤底下交替浮现、互相渗透、彼此争夺着“成为这张脸”的权利。
一张是他记忆中的脸。岁月的痕迹,眼角细密的纹路,嘴角那颗小痣。另一张没有特征,没有轮廓,只是一团不断变化的灰白色,像一片被风吹皱的湖面,倒映着天空却抓不住任何一朵云。
这人不是母亲。
从来就不是。
念头落定的瞬间,那双掐在他颈间的手骤然收紧。绝非人的手能有的力道——十根手指同时嵌入他颈部皮肉,指尖穿透皮肤,穿透肌肉,穿透那层薄薄的颈阔肌,触到了更深层的东西。
被指尖穿透的组织断面呈现出一种灰白色的、像风干了很多年的旧纸一样的质地,没有弹性,没有湿润,只有一种被时间彻底抽空了所有水分之后留下的干燥。
他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