泠秋从队伍后面走了上来。他的右腿在走过拱门时明显拖沓了许多，每一步都比左腿慢了半拍，膝盖弯不下去，整条腿像一根僵直的木头，被腰部的力量拖着往前挪。他在门房面前蹲下来，用右手探了探对方的腕间。

脉象和李不坠摸到的一样——稳的，干净的，没有杂音。

“你在这里坐多久了？”青年道人收回手。

门房想了想。“从昨早开始的。天刚亮的时候出来的，走到这里，腿就软了，走不动了。靠在这里歇一会儿，歇着歇着天就黑了。”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天黑之前还能看见巷口那头的亮光，天黑之后，什么都看不见了。只能听见声音——墙缝里的，排水孔里的，石板底下的。它们在说话，说的不是人话，但我听得懂。”

泠秋的右手又伸了出去，这回不是探脉，是把门房的袖口往上捋了一截。小臂内侧的皮肤是正常的颜色，没有那种从皮下往外顶的点状痕迹，也没有青紫色的淤血。他把袖口放下来，退后一步。

“他没有被污染。”泠秋对李不坠说，“只是走不动了。”

铁鹞把刀插回鞘中。他走到门房面前，弯下腰，将一只手伸向那个靠坐在墙根的老人。

“起来。我们带你走。”

门房看着那只手，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没用，腿早就不是自己的了，从早上坐在这里开始，就没再站起来过。你们走吧，别管我。天亮了我就回去。”他把目光从铁鹞手上移开，重新落在头顶那道已经完全看不见光线的缝隙上，“天会亮的。总会亮的。”

铁鹞的手悬在半空，停了片刻，收了回来。

他没有再劝。在军中待久了的人都知道，有些人的腿不是走不动了，是不想再走了。

不想走的原因很多——有的是怕往前走会看见更不想看见的东西，有的是怕往回走会拖累那些还能跑的人，还有的是单纯的、连自己都说不清的、就像一盏灯的灯芯终于烧到了头，不想再亮了。

门房属于哪一种，铁鹞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人坐在这条夹道里，从昨天早上坐到今天天黑，身边没有水，没有干粮，靠墙的姿势从始至终没有换过。一个正常人坐这么久，腰背早就僵了，腿早就麻了，可这人坐在这里的姿势太稳了，稳到像一尊被人摆放在墙根的石像，连呼吸时肩膀的起伏都微乎其微。

泠秋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他蹲在门房面前，右手还垂在身侧，指尖离地面不到一寸。他的目光从门房的脸移到他的膝盖，又从膝盖移到他的脚踝。那里被衣袍的下摆盖着，看不见皮肤，但衣料贴服的轮廓勾勒出一截比正常人的小腿细得多的弧度。

“你的腿，”泠秋问，“多久了？”

门房低下头，看着自己被衣袍盖住的腿。他看了一会儿，抬起右手，用手背在膝盖上轻轻叩了叩。叩击发出的声响不是敲在肉上该有的那种闷响，而是敲在木头上才会有的、干燥的空洞声。

“这条腿，三年前就没了。”他语气平淡地说出骇人听闻的字句，“在老家砍柴的时候从坡上滚下来，膝盖磕在石头上，碎了。村里的土郎中给接了骨，没接对，骨头长歪了，走不了路。后来开始烂，从脚趾头往上，一节一节地烂。快要烂到膝盖的时候，我自己拿锯子锯断的。”

他停了停，把覆在腿上的衣袍往上撩了一截。露出来一截木棍，松木的，粗细匀称，表面被手汗和岁月的灰磨出了一层暗沉的光泽。木棍上端绑着几根皮条，皮条绕过他的大腿根，在上端打了个结。结打得很紧，勒进皮肉里，周围的皮肤被磨出一圈暗红色的瘢痕。

“锯断之后就不烂了。”门房把衣袍放下来，盖住那截木棍，“刚开始用拐，后来拐丢了，就自己削了这根棍子。绑在腿上，能站，能走，就是走不快。走不快，就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