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鹞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把伸出去的那只手收回来，在裤腿上蹭了蹭掌心里的汗，转身面朝巷子深处。“我们走。”他没有劝第二遍。

于雪眠走过门房身侧时停了一下。她看着那截被衣袍盖住的木棍，看着木棍顶端那几根勒进皮肉里的皮条。她看了片刻，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左手，把断腕往袖筒深处缩了缩。

阿潘从她身后探出头来，飞快地看了门房一眼，逃也似的追上李不坠。

李不坠没有回头。他走在队伍最前面，横握赤渎，刀刃对着巷子尽头那片越来越浓的黑暗。

夹道在这里拐了最后一个弯。拐角处的墙面不再像之前那样平整，砖缝里长出成簇的野草，草茎在无风的空气里纹丝不动，叶片上蒙着一层灰白色的细尘。

铁鹞的靴尖踢到了什么东西——一块埋在浮土里的石碑，碑面朝下，只露出一截粗糙的碑座。碑座上没有字，只有几道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的刻痕，像莲花，又像云纹。

过了这道弯，巷子骤然开阔起来。两侧的坊墙在这里退开了数尺，墙面不再是光秃秃的青砖，而是抹了一层灰泥，灰泥上刷着白灰，白灰上画着褪了色的壁画。壁画的内容看不清了，只剩几道残存的轮廓——仿佛某位神祇的衣带，又好似枯木的枝桠。

铁鹞的脚步在这里放缓了。他抬头看了看左侧坊墙上方露出的那一角屋脊，又看了看右侧那道紧闭的黑漆大门。

“到了。”

这扇黑漆的门已经褪去新漆出的亮黑，转为岁月和风雨一层一层浸出来的哑黑，木纹在黑色底下隐约可见，像深水里沉着的枯木，表面蒙着一层细密的灰尘。门楣上方没有匾额，没有字号，只有一道被磨得光滑的横木，横木两端各有一枚铜钉，铜钉上生了绿锈。

门环是铜的，铸成铺首衔环的样式，铺首的眉眼已经被抚摸得模糊，只剩一张咧开的嘴还保留着几分狰狞的轮廓。

李不坠站在门前，赤渎插回鞘中。他没有立刻叩门，而是侧过头，看了铁鹞一眼。

铁鹞点了点头。他走到门前，抬起手，抓住铜环，敲了三下——咚，咚，咚。停了一次心跳的间隙，又敲了两下——咚，咚。

敲门声在巷子里传出去很远，撞在两侧的坊墙上又弹回来，变成一层一层逐渐消散的回响。余音散尽之后，府里传来脚步声。

脚步声在门后停了，然后是一阵细碎的金属摩擦声——有人在拔门闩。门闩很重，拔出来的时候发出低沉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门开了一道缝。从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光落在铁鹞脸上，将他鬓角渗出的汗珠照得发亮。门缝后面是一只眼睛，浑浊的，眼白泛着淡黄，瞳孔在暗处扩得很大。那只眼睛在铁鹞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扫过他身后的李不坠、于雪眠、泠秋，最后落在阿潘那张从李不坠腰侧探头探脑的脸上。

“是客，请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