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桐树的影子在暮色里缩成窄窄一道,树干倾斜的角度比正常生长的树木多了几分,树皮上布满纵向的裂纹,裂纹深处嵌着干涸的树胶,在残余的天光里泛着琥珀色的暗光。
铁鹞没有质疑李不坠的决定。
他侧过身,让队伍从泡桐树和坊墙之间那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窄缝里依次挤过去。
巷子在泡桐树后面骤然收窄。两侧坊墙之间的距离从可供三人并行的宽度缩到只能容两人侧身错肩,墙头上的天光被挤成一道细长的灰白色缝隙,像一条悬在头顶的、随时会断的丝线。
墙根处堆着一些看不出原本用途的杂物——半截木梯,几块门板,一只缺了底的陶缸。陶缸倒扣着,缸壁上有一道纵向的裂纹,从缸沿一直延伸到缸底,裂纹边缘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
“还有多远?”李不坠回头看了看同伴们的状态,问。
铁鹞抬起下巴,朝巷子尽头那道被暮色吞没的拱门扬了扬。“过了那道门,就是胜业坊。从胜业坊北边穿过去,过一道街,崇仁坊南墙根底下有一条夹道,夹道尽头就是韦相的宅子。”他顿了顿,按在腰侧的手又用力按了一下,“夹道很窄,只能容两人并排走。两边都是高墙,墙上没有窗,只有几道排水孔。如果有人在那头堵——”
“那就走到那头再看。”李不坠打断了他。不是不耐烦,这时候不需要把每一种可能都摆在桌面上翻来覆去地讨论。
路只有这一条,走就是了。
巷子尽头的拱门比他们预想的要低。门楣上方的砖雕已经在风雨里磨平了大半,只剩几道隐约的弧线还能看出当年刻的是莲花还是卷草。拱门内侧的黑暗比外面的暮色更浓,浓到像一道横在路中间的水潭,看不见底,也不知道深浅。
铁鹞第一个走了进去。他的靴底踩在拱门内侧的石板上,发出一种踩在木地板上的空洞声响——石板下面是空的,有什么东西被埋在这条巷子的路面底下,也许是很久以前的排水渠,也许是别的什么。他的脚步在那空洞的声响里显得格外清晰,一下,一下,从拱门这头传到那头,再从那边弹回来,变成一层一层的回音。
李不坠跟在他身后,赤渎横在身前,刀尖对着拱门内侧那片浓得化不开的暗。阿潘被他夹在右臂和腰侧之间,那孩子的两只手攥着李不坠腰间的革带,攥得很紧。
于雪眠走在队伍中间,泠秋跟在她身后三丈远处殿后。
如铁鹞所言,这条夹道两侧是高耸的坊墙,墙面上没有窗,只有几道排列整齐的排水孔,孔洞里透出风的声音,呜呜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埙。头顶看不见天——拱门的券顶在中间这一段收得很窄,窄到两侧的砖几乎要碰在一起,只剩一道细长的缝隙,暮色从那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细如发丝的光线。
那道光线落在一个人身上。
那人靠坐在右侧坊墙的墙根,双腿伸直,双手搭在膝盖上。身上的衣袍是深色的,看不清是青是褐,料子粗糙,有好几处被什么东西撕开了口子。他的脸朝着巷道的方向,下巴微微抬起,眼睛闭着。光线从他额头正中划过,犹如标本上的开颅线。
铁鹞也看见他了。他的刀已经从鞘中抽出了一半,刀身卡在鞘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站在那人面前约五步远的地方,目光在对方胸口停留了片刻——那里有起伏,很慢,很浅,但还在动。
“活的。”铁鹞压低声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