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贯之无言苦笑。他坐在那里,手指搭在碗沿上,指尖轻轻叩了两下,那声音很轻,在草庐外间的寂静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韩景岱看了他一眼,继续道:“周司监这半月并非全无收获。他在浑仪上记下了那颗星的变化规律——不像是简单的明暗交替,是某种……”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某种‘呼吸’。”
周恭勤点了点头。他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铺在桌上。纸上画着密密麻麻的刻度与曲线,墨迹有新有旧,有些地方被反复涂改过,有些地方则用朱笔圈出,旁边注着蝇头小楷。他指着其中一处朱笔标记最为密集的位置,指尖微微发颤。
“这是十月以来的记录。起初只是亮度衰减,每七日一次,幅度极小,若非刻意比对,几乎察觉不出。但入冬之后,周期骤然缩短——从七日变成三日,从三日变成一日,再到如今……”他停住,沉重叹息,“如今已是每六个时辰一次。每次衰减之后,星体位置都会发生偏移,偏移量虽微,却在持续累积。照此趋势,三日后——”
“三日后?”李不坠问。
周恭勤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是一张更简略的星图,只勾勒出寥寥数颗星辰的相对位置。他在其中一颗旁边画了个叉,笔尖戳在纸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三日后,它会停在某个位置。然后——”他放下笔,将那张星图重新折好,塞回袖中,“然后它就该‘开门’了。”
说完,草庐外间陷入短暂的沉默。粗陶碗里的水汽还在袅袅地升,被从破窗漏进来的天光照成几缕清淡的银白。韦贯之坐在条凳上,脊背离身后的土墙有一拳的距离,双手搁在膝头,指尖交叠。他没有去碰面前那碗水,只是看着碗口那圈被岁月磨得光滑的釉面,看了片刻,才抬起眼。
“大渊献的事,诸位知道多少?”
他问得笼统,像投石问路,听在几个人耳里各自有不同的分量。周恭勤没有接话,侧过脸看了韩景岱一眼。后者以手抚髯,若有所思。
泠秋轻咳一声,徐徐道:“在下略知一二。”
“书上记的不多。”他说,“《开元占经》提过一句,‘岁在亥,大渊献,阴气大至,万物尽藏’。《五行大义》里也有一段,说‘亥为核,为阖,为阴极之时,阳气伏于下’。都是些很笼统的说法,没提过具体会发生什么。”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但佛道两家的秘典里,有些不一样的记载。我在长明观藏书阁见过一卷残本,说是武德三年有人从江南带回一块石头,石头上有字,说那年是‘亥年大渊献,地脉断,阴气出,人失其路’。”
陈今浣想起崔三娘说的那些话。渭北的土路,崇仁坊的桂花。路变长了,人走不出去。花开了,闻久了的人开始说胡话。
“韦相。”李不坠忽然开口,屋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宫里知道多少?”
韦贯之端起水碗啜饮。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借着这口水润喉的工夫整理措辞。放下碗时,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响。
“知道有人在传‘大渊献’这三个字。”他说,声音压得很低,“知道有人借这三个字在长安城里串联,在坊间散播谣言,在军中拉拢人手。知道三日后会出大事,但出什么事、在哪儿出、怎么出——一概不知。”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屋内众人,“或者说,知道的人不肯说,肯说的人不知道。”
韩景岱的眉头拧成一个死结。“圣意如何?”
“圣意?”韦贯之重复了这两个字,嘴角牵动了一下,那弧度算不上苦笑,更接近一种疲惫的了然,“圣意要‘稳’。长安不能乱,朝堂不能乱,军心不能乱。至于用什么换这个‘稳’,换完之后还剩下什么,不在圣意考虑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