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是贞元五年。渭北。那年我十九岁，跟着家里人回乡祭祖。那东西出现在村口的土路上，不是什么也没有，就是路变长了。从村口到祠堂，平日里走一盏茶的工夫，那天走了一个时辰还没到。路两边的树一模一样，田里的庄稼一模一样，连天上云彩的形状都一模一样。所有人都以为是自己记错了，以为是自己走岔了道。后来呢？”

她停了停，嘴角动了动，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又浮了上来，“后来路缩回去了。一夜之间，又变回原来那么长。可走在路上的人，少了三个。我堂兄，我四叔，还有赶车的蔡伯。他们就在那条路上走着走着，不见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陈今浣。

“第二次是永贞元年。长安崇仁坊，崔家老宅后花园。那东西没显形，只是园子里的桂花开了。十月里开桂花，也不算太稀奇，那年秋天暖，花期乱了也是常事。可那桂花的香味不对——太浓了，浓得像糖浆，黏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闻久了的人开始说胡话，说看见花园深处有人招手，说那人是死了很多年的谁谁谁。崔家请了道士来看，道士看了一眼就走了，连夜走的，连法器等没收拾。后来园子封了，墙加高了两尺，谁也不许进。可每年十月，那股桂花香还是会飘出来，隔着墙，隔着院子，隔着几道门，还是浓得化不开。”

她说着这些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本翻了很多遍的旧账本，没有起伏，没有停顿，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那些失踪的人，那些异常的桂花，那些连夜逃走的人——在她嘴里都成了账本上的一行字，记着，但已经不算数了。

李不坠沉默听完，问：“三天？”

“三天。”崔三娘应道。

“怎么挡？”

“挡？挡不住。我所经历的一切，恐怕只是大灾的冰山一角。”崔三娘嘴角那道似笑非笑的弧度终于彻底消退了，露出底下什么也没有的平直。“所以只能等。等它来，等它走。等它走的时候，少死几个人，就是万幸。”

她说这话的语气和方才讲那些旧事时一样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早已翻过去的、再也翻不回来的东西。拢在袖中的手垂下来，袖口沾了些香灰，灰白色的粉末黏在深紫色的布料上，她也不去掸。

“贞元五年那次，渭北那个村子，少了三个人。”她继续说，视线落在脚下那层厚厚的香灰上，“永贞元年那次，崇仁坊崔家老宅，少了七个。闻了桂花香进去找人的，进去就再没出来。墙加高了也没用，第二年墙头上多了几道手印，从里面按的，指甲抠进砖缝里，抠得指尖都烂了。”

“第三次呢？”陈今浣问。

崔三娘看了他一眼，徐徐说：“第三次，就是三天后。”

李不坠按在陈今浣后肩上的手松开了。他走到崔三娘面前，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五尺的距离。石室里的暗红余辉已经很淡了，从洞窟深处透来的光正在一点一点熄灭，像是炉膛里最后几块炭火，烧到了尽头。

“你说那东西来过两次，”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崔三娘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李不坠，看着他那双在昏暗中隐隐泛红的赤瞳。洞窟深处最后那点暗红彻底熄灭了，石室陷入一片纯粹的、没有一丝杂质的黑暗。

然后，黑暗里亮起了一点光。

那光从崔三娘站立的方向亮起来，很弱，像萤光，又像磷火，泛着冷冷的青白色。它照亮了她的脸，那张普通到几乎寡淡的面孔在这冷光里显出几分不属于活人的苍白。她抬起手，掌心摊开，那点光就悬在掌心上空寸许处，不升不降，只是静静地亮着。

“活下来，”她说，声音在这冷光里比之前更空了些，“是因为有人替我死了。”

她掌心的光晃了晃，像是被风吹了一下，却没有灭。

“贞元五年那次，走在路上的是我，不是我堂兄。是我嫌路远不肯走，闹着要骑马。堂兄把马让给我，自己下来走。然后路就长了。我骑着马走在前面，回头看他，他还在后面走着。再回头，他还在后面走着。第三次回头，路上就没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