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掌心的光又晃了晃。
“永贞元年那次,进花园找人的该是我。桂花开了,满院子都是那股甜得发腻的香味。我想进去折一枝插瓶,我娘不让,说那花邪。我不听,趁她不注意自己溜进去了。然后在里头走了一刻钟,怎么也走不出来。那园子我从小玩到大,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都认得,可那天就是走不出来。路是弯的,弯来弯去,怎么走都回到原地。”
她抬起眼,看着李不坠。
“后来是七叔进去把我找出来的。他找到我的时候,我正蹲在一棵桂花树下哭。他拉着我的手往外走,走了一炷香的工夫才出来。出来之后我才发现,他的头发全白了。第二天,他人就没了。好好的,什么病都没有,就是老了。从一个三十出头的人,一夜间老成七八十岁的样子,躺在床上,连翻身都翻不动。”
“再后来,我便‘病逝’在府中,族中之事,与我再无瓜葛。”她说完这些,掌心的光开始变暗。从青白渐渐变成暖黄,再变成暗红,最后只剩一点火星大小的光点,在她指尖跳了跳,灭了。
黑暗重新合拢。
但那点光熄灭后的残影还留在眼底,青白色的,像烧过的针,细细一根,扎在视网膜上不肯消散。陈今浣眨了眨眼,那残影还在,随着眼球的转动从视野中央滑到边缘,又慢悠悠地荡回来。
崔三娘站在那里,掌心的光灭了,人还在。
他能感觉到她的存在——靠着另一种更模糊的感知,像贴在皮肤上的凉意,像耳膜深处的震颤。二十年待在这么个地方,连呼吸都该和石壁上的水渍长到一起了。
“你该走了。”崔三娘说。
那声音从黑暗中浮上来,没有来处。陈今浣循着声源的方向转了半张脸,什么也没看见。李不坠的呼吸声从身侧传来,平稳而绵长。
“路还在,”崔三娘又道,“那道缝,进来的那条。它不会关你们的。”
陈今浣听出她话里的意思——不会关“你们”——他和李不坠。不是她。她还要留在这里,留在石柱前,留在这层不知积了多少年的香灰上。二十年,二十年后还是二十年,直到那东西再来,或者不再来。
“三日后,”少年问,“你在哪儿?”
崔三娘没有立刻回答。黑暗里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很轻,貌似是裙摆正在拖过香灰表面。
“在这儿。”她说,“哪儿也不去。”
“等死?”
这话说出来,陈今浣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妥。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
黑暗里静了片刻。然后崔三娘笑了——不是之前那种似笑非笑的弧度,是真的笑了,声音很轻,从喉咙深处溢出来,像干透的叶脉被指尖碾碎。
“等死?”她重复这个词,“呵…死了二十年的人,还用等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