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潘站在李不坠身侧,也回过头来。他看着那张血色尽褪的脸,看着那双剧烈变化的眼睛,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含混的惊呼。
“走……”陈今浣终于开口,声音破得像被刀片划过喉咙,“带他先走……”
李不坠不动。
他看着陈今浣,看着那双眼睛里翻涌的东西,看着眉心那片皮肤下隐约透出的、灰紫色的微光。
“一起走。”李不坠说,一字一顿。
陈今浣摇了摇头。那动作很慢很僵硬,像是脖子上拴着千斤重的锁链。他的嘴唇又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脑子里一股更汹涌的声音淹没了。
那些声音陡然拔高。
“求求你——”
“佛祖——”
“观音——”
“谁来都好——”
“带我走——”
“我不想死——”
“我儿子还小——”
“我还没活够——”
“凭什么——”
那些声音汇成一股洪流,从那些垂死的身体里喷涌而出,冲向陈今浣,冲进他身体里,冲进那些沉睡的“影缘”碎片中间。
他“看见”了更多。
无数只手伸向天空,无数张脸仰望着虚无,无数双眼睛里倒映着根本不存在的佛光。他们在求,在喊,在哭,在跪,在用最后一点力气向某个根本不存在的方向伸出手去。
陈今浣的身体开始发抖。
那抖很细微,从指尖开始,顺着手臂蔓延到肩膀,再到胸膛,再到全身。他站在那里,站在巨炉火光与阴影的交界处,像个被风吹动的纸人,随时都会散架。
他体内的“影缘”碎片在翻涌。
那些冰冷的东西被这些声音唤醒,从沉睡中一跃而起,开始疯狂地吞噬——吞噬那些涌进来的画面,吞噬那些破碎的记忆,吞噬那些垂死的祈求。它们在陈今浣身体里翻腾,像无数条饥饿的蛇,争抢着涌进来的每一丝养料。
他感觉到自己在被撑开。
那是存在本身在膨胀,在被塞进更多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在被那些声音、那些画面、那些祈求一寸一寸地填满。
他想起慈航渡厄说的话——那洞就是给这样的人准备的,进去之后,那空会被填上。
这些人的祈求,这些人的痛苦,这些人在死前最后一点残存的执念——全都填进了这具躯壳。
李不坠见事不对,立即行动。
他松开阿潘的手腕,大步走回陈今浣身边,伸手,扣住少年的肩膀,用力一拽。
陈今浣被他拽得踉跄两步,却依旧没有醒过来。那双眼睛还睁着,瞳孔还在剧烈变化,里面翻涌着的东西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几乎要把那双眼珠子撑破。
“走!”李不坠低吼一声,拖着陈今浣向洞口冲去。
阿潘跟在他们身后,踉踉跄跄地跑着。月光越来越近,那道岩缝越来越宽,外面那清冷的月色几乎就在眼前——
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他不由得回头看去——炉子炸了,那些瘫倒的信徒在火光里抽搐起来。
他们的身体在抽搐中开始收缩,像被抽去了骨头,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吸干了。皮肤贴在骨头上,眼眶深陷下去,嘴唇向后缩,露出牙龈和牙齿。那收缩从躯干开始,蔓延到四肢,再到头颅,最后整个人缩成一团干瘪的、皮包骨头的形状。
而后,那些信徒的身体也开始一个接一个地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