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看着她，看着那双残存着一丝光亮的眼睛，看着那只搭在他靴面上的手。那手枯瘦，皮肤粗糙，指缝里嵌着黑色的灰土，指甲劈裂了好几道。那是在田里劳作的手，是在灶台边忙活的手，是抱过孩子的手。

他想起慈航渡厄说的话——这些人都填不了。死了儿子的，被卖了闺女的，熬了三十年也没熬到一官半职的，被人害得家破人亡却连仇人在哪儿都不知道的。

“走。”李不坠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陈今浣看着那双眼睛里正在一点点暗下去的光。那光落在他脸上，不知道在看什么——是在看一个陌生人，还是在看一个能帮自己的人，还是什么都没看，只是最后的瞳孔反射。

他站起身，眉心却忽然炸开一股灼烫。

那烫来得毫无征兆，像一根烧红的铁钎从前额正中央刺进去，直直地捅进颅骨深处。陈今浣脚步一顿，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烫并不痛，带来的是更深的感触——像是有什么埋在他身体里的东西被猛然唤醒，从沉睡中一跃而起，张开那些看不见的触须，向四周疯狂地伸展。

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那些信徒喉咙深处的哼鸣，不是巨炉里炭火的噼啪，不是阿潘那紊乱的喘息。是另一个声音——很多个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从洞窟的每一个角落涌来，从那些瘫倒的、蜷缩的、仰面躺着的身体里涌来。

“疼……”

“娘……”

“水……”

“救我……”

“不想死……”

“凭什么……”

那些声音层层叠叠，有的高有的低，有的清晰有的含混，有的只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口气，有的已经破碎成不成字句的呜咽。它们像无数根细丝，从那些垂死的身体里飘出来，飘向陈今浣，缠绕在他身上，钻进他耳朵里，钻进他皮肤里，钻进他骨头缝里。

他“看见”了。

绕过了视觉，以另一种更直接的感知——无数画面，无数碎片，从那些声音里炸开，一股脑涌进他脑子里。

一个男人跪在田埂上，双手捧着干裂的泥土。天旱，三年了，庄稼颗粒无收，老婆跟人跑了，老娘饿死了，就剩他自己，跪在那里，捧着那把土，哭都哭不出来。

一个女人抱着个襁褓，襁褓里是死的，生下来就是死的。她抱着它坐了三天三夜，不吃不喝，最后被人强行拉开，那襁褓被扔进乱葬岗，她后来再也没生过。

一个少年蹲在墙角，看着远处一家人围坐吃饭，灯火暖黄，笑声隐隐传来。他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胃里翻涌着酸水，他把头埋进膝盖里，不敢再看。

一个老人躺在破席上，望着屋顶漏进来的光，儿女都走了，没人管他，就剩他自己，躺在这里等死。等了三个月了，还没死成，他不知道自己还在等什么。

这些画面是碎的，像一面镜子被砸碎后飞溅的碎片，每一片都锋利，都割人。它们涌进陈今浣脑子里，一层叠一层，一片压一片，把他自己的意识挤到角落里，挤成渺小的一粒。

他听见青红皂白的声音，很远，像隔着厚重的冰层传来。

“影缘活了……”

眉心那股灼烫炸得更厉害了，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那里破皮而出。他抬起手，想捂住额头，手却僵在半空，不听使唤。

那些声音还在涌，还在涌——

“我饿……”

“冷……”

“他凭什么活着……”

“带我走……”

“救救我……”

“谁都好……”

李不坠回过头来。

他看见陈今浣站在那里，离青铜香炉只有十几步远，却像生了根一样一动不动。火光照在他脸上，将那张脸映得惨白。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却在剧烈地收缩、扩散、收缩、扩散，像有什么东西在那里面翻涌。

“陈今浣。”李不坠喊了他一声。

没有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