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今浣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
他看见阿潘的眼睛里,困惑正在一点点退去,另一种东西正在一点点浮上来。那东西很淡,淡得像晨雾里隐约透出的一点轮廓,还看不清是什么,但已经在往上升。
“李……”阿潘的嘴唇又动了动,这回发出了一个含混的音节,“李……”
李不坠没有说话。他只是按着那孩子的肩膀,看着那双渐渐有了些许焦距的眼睛。
“李……郎?”
那两个字从阿潘嘴里出来,很轻,轻得几乎被炉火的噼啪声盖住。但陈今浣听见了。他看见李不坠按在阿潘肩上的那只手,指节收紧了一分,又慢慢松开。
“嗯。”李不坠说。只有一个字。
阿潘眨了眨眼。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根铁钎,看着铁钎前端被炭火烧红的尖端,看了很久。然后他松开手,铁钎掉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他抬起头,又看向李不坠。这回那双眼睛里有了泪光,被炉火一照,亮晶晶的,在眼眶里打转。
“阿郎。”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些,“你怎么……你怎么才来……”
李不坠没有过多言语。他只是伸手,把那孩子从地上拉起来,拉到自己身边。阿潘的腿软了一下,踉跄两步,靠在他身上。他低着头,肩膀开始轻微地颤抖,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阿潘靠在李不坠身上,肩膀抖得越来越厉害,却没有发出哭声。那种压抑的颤抖比嚎啕更让人心里发紧,像是长久以来习惯了不出声,连哭都忘了该怎么哭出来。
陈今浣移开目光,不去看那孩子的脸。他转向洞窟深处那面岩壁——崔三娘消失的地方。暗影已经彻底合拢,此刻望去只是一片普通的石壁,爬满深色的水渍和斑驳苔痕。但他眉心那点温热还在,像一根细线,从那里牵出来,没入岩壁深处,轻轻拉扯着。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指尖触到的皮肤冰凉,什么也摸不出来,但那扯动的感觉真实存在,一下,一下,和脏腑深处那些“影缘”碎片的脉动渐渐合上了拍子。
不对劲。
那些碎片本来沉在深处,安静得像冬眠的虫。此刻却开始缓慢地蠕动,像被什么从沉睡中唤醒,正伸展着蜷缩已久的肢体。一股冰寒从那蠕动中渗出来,沿着经脉丝丝缕地游走,所过之处激起细密的战栗。
与此同时,洞窟里的哼鸣声变了。
那些瘫倒的信徒——歪倒的、蜷缩的、趴伏的——他们的喉咙里开始发出同一种调子。不再是断断续续的梦呓,而是渐渐汇拢、渐渐齐整的低沉嗡鸣,像潮水从很远的地方涌来,越近越响,越响越沉。那声音压在胸腔里,震得人骨头都跟着发颤。
陈今浣循声望去。离他最近的一个信徒仰面躺着,嘴张得很大,眼白翻着,那嗡鸣声从他喉咙深处涌出来,和其他人的声音叠在一起,织成一张越来越密、越来越重的网。
这是祈求。
不是对着神佛的祈求,不是对着那尊黑色小像的祈求,甚至不是对着任何具体东西的祈求——只是一种更原始的、从身体最深处挤出来的声音。濒死的人最后那口气,溺水的人伸出的那只手,饿到极点的人望着空碗的眼神。这些声音汇聚在一起,从那些瘫倒的躯壳里涌出来,填满了整个洞窟。
陈今浣体内的“影缘”碎片猛然跳动了一下。
那跳动很剧烈,像是被什么狠狠撞击,冰寒瞬间扩散开来,从脏腑深处冲向四肢百骸。他忍不住闷哼一声,扶住身边一根倒悬的钟乳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