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不坠察觉到了。他一手揽着阿潘,侧过头看向陈今浣。
“怎么?”
陈今浣摇了摇头。他说不出话来——那股冰寒正在和另一种东西碰撞。那些“影缘”碎片本身,正在和此刻洞窟里涌动的众生祈求发生某种反应。
它们本来就是同源的东西。
众生执念与时空残响的沉积。此刻这些信徒喉咙里涌出的,不正是最纯粹的执念么?濒死的、绝望的、早已忘记自己在求什么的祈求。它们和“影缘”碎片本是同根生,此刻隔着十余丈的距离,却像隔着薄薄一层纸的两团火焰,互相感知到了对方的存在,开始试探、开始呼应、开始想要融到一起。
阿潘忽然开口了。
“阿郎,”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得走……要变了……”
李不坠低头看他。
“什么要变?”
阿潘抬起手,指向那尊巨炉。炉腹上的孔洞里依旧喷涌着淡青色的烟雾,但烟雾的颜色正在变化——从青灰渐渐转为一种更深的、淤血般的紫黑。那紫黑色的烟雾不再向上飘升,而是沉下来,贴着地面蔓延,像拥有生命的活物,蜿蜒着爬向那些瘫倒的信徒。
“走。”他说。
只有一个字。他揽着阿潘,侧身向来时的方向退去。陈今浣松开扶着钟乳石的手,跟上去。
三人绕过巨炉,贴着洞窟边缘那些嶙峋的钟乳石和石笋,向入口方向移动。脚下的石板凹凸不平,有些地方积着浅浅的水洼,踩上去发出啪嗒声。那些瘫倒的信徒离他们越来越近,有些就在脚边,蜷缩的身体挡住了去路。
李不坠脚步未停,低头看了一眼。
那人仰面躺着,眼睛半睁,瞳孔扩散成一片混沌的灰白。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点发黑的牙龈,喉咙深处还在发出呼哧呼哧的喘息。胸口几乎没有起伏,只有偶尔抽搐一下,貌似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了一下。
陈今浣绕过那具身体时,脚踝忽然被什么碰了一下。
他低头,看见一只手——枯瘦的、沾满灰土的手——正搭在他靴面上。那只手没有用力,只是搭着,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浮木,却已经没有力气攥紧。他顺着那只手看过去,看见一张脸。
是个年轻的女人,或者曾经年轻过。灰褐色的粗布衣裳,头发散乱地铺在地上,脸上沾满了泪痕干涸后留下的白渍。她侧躺着,另一只手按在自己腹部,按得很紧,指节泛白。她的眼睛也是半睁的,瞳孔没有扩散得那么厉害,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光。
那光落在陈今浣脸上。
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那只搭在他靴面上的手动了动,指尖蜷缩,像是想抓住什么,又像是只想碰一碰。
那只手的主人看着他,嘴唇又动了动,这回发出了一个含混的音节——像是“水”,又像是“疼”,被喉咙里的痰和血泡搅得模糊不清。她的眼眶里有泪渗出来,顺着眼角滑进散乱的头发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某种力量迫使陈今浣停下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