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匹马沿着土路走进夜色。身后，那间草庐的轮廓越来越模糊，最终被黑暗吞没。泠秋没有跟来——他要守着于雪眠，守着这座草庐，守着最后一点退路。

马蹄声碎而规律，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土路两侧的荒坡渐渐被杂木林取代，林木的轮廓在黑暗中连成一片，像两道高耸的墙，夹着他们往前。

慈航渡厄尊者的身影时隐时现，始终走在马前十几步的地方。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那么走着，步伐不快不慢，像是已经走惯了夜路，知道每一步该落在哪里。

进了峪口，林木更密了。马蹄踩在碎石和腐殖层上，发出沉闷的沙沙声。月亮还没有出来，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偶尔从枝叶缝隙里漏下的一两颗星子，微弱得像随时会熄灭。

李不坠勒住马，翻身下来。陈今浣也下了马。两人将马匹拴在一处有水源的岩石边，只带了必要的东西，徒步往山林深处走。

慈航渡厄尊者停下来等他们。

“还有两里。”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从这里开始，别说话。跟着我走，踩我踩过的地方。”

他没有等两人回答，转身继续走。这一次，他的步子更慢了，每一步落下之前都要用脚尖探一探，确认实了才踩下去。

陈今浣跟在他身后，脚下是厚厚的腐殖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几乎没有声音。他调动着体内那些沉滞的感知，试着捕捉周围的动静。眉心的皮肤下，那点灰紫色的印记开始微微发热，像是一颗埋在皮下的种子，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唤醒。

两里路走了一个时辰。

当他们终于穿过最后一片密不透风的灌木丛，眼前豁然开朗时，月亮正好从东边山脊背后升起来。

十五的月，圆得没有一丝缺憾。

月光如水银般倾泻下来，将整片林间空地照得亮如白昼。空地尽头，那道布满了风化碎石和低矮灌木的陡峭山壁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泽。

山壁下方，那丛浓密的爬山虎正随着夜风轻轻晃动。

叶片肥厚，层层叠叠，几乎将那面岩壁遮去了大半。月光从枝叶缝隙间漏进去，落进后面那道狭窄的岩缝里，照出一线幽深的暗影。

栖霞观。

慈航渡厄尊者停在了空地边缘。他没有再往前走，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丛爬山虎，望着那道被月光照出一线微光的岩缝。月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张清瘦的面孔映得苍白，眉眼间的皱纹比白天在草庐里时更深了些，像是这一路走来，又被什么东西刻上了几道。

“二十年。”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喃喃自语，很快被夜风吹散。

李不坠越过他，走向那面岩壁。他的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落下，靴底碾过碎石，发出细微的咔嚓声。赤渎负在背后，刀柄上的缠绳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他走到爬山虎前，停住，抬起手，拨开了那层厚厚的叶片。

岩缝露了出来。

比记忆中更窄，更幽深。两侧石壁粗糙湿滑，布满深色水渍与斑驳苔痕，宽度仅容一人勉强侧身挤入。缝隙深处，隐约透出一丝暗红色光晕，若有若无，像是隔着很远的距离，又像是只存在于感知的边缘。

陈今浣走到李不坠身侧。眉心的皮肤下，那点灰紫色的印记开始发烫。不是灼烧的那种烫，是更深层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底下缓慢蠕动的温热。他抬起手，指尖触碰眉心，触到的只有冰凉的皮肤，什么异样也摸不出来。

但那印记确实在动。像一粒埋了很久的种子，被月光、被这道岩缝里透出来的气息唤醒，开始生根，开始伸展那些看不见的触须。

“她知道了。”慈航渡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在洞口站得越久，她越清楚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