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今浣没有回头。他只是望着那道岩缝,望着那丝若有若无的暗红,感受着眉心那点温热的脉动。那脉动和缝隙深处的光晕隐约同步,一下,一下,像两颗隔着距离跳动的心脏。
李不坠侧过身,看向他。
“能撑住?”
陈今浣点了点头。他深吸一口气,让夜晚清冽的空气灌满肺叶,压住脏腑深处那股被印记扰动后隐隐翻腾的滞重感。
那感觉和上次进洞前不一样——那次是被动卷入,这次是自己走进去。他知道里面有什么,知道那个紫衣女子在等着,知道那尊巨炉还在喷吐青烟,知道阿潘还蹲在某个角落里添炭。
知道,和不知道,走进去的感受是不同的。
“走吧。”他说。
李不坠没有再问。他将长刀解下竖置于腰侧,率先挤入岩缝。宽厚的肩背与粗糙石壁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很快,整个人便被黑暗吞没。
陈今浣跟上去。侧身,收腹,让身体挤进那道狭窄的裂隙。岩壁冰凉湿滑的触感瞬间包裹了他,挤压着肩背与胸腔,带来一种熟悉的窒息压迫感。眉心的印记烫得更厉害了,那温热的脉动和缝隙深处越来越清晰的暗红光晕完全同步,像是被同一根线牵着。
通道在黑暗中延伸。两侧石壁虽然粗糙,但某些拐角处的转折过于规整,脚下地面虽不平整,却隐约能分辨出人工开凿后未曾打磨的阶梯痕迹。滴水声从更深处传来,叮咚,叮咚,节奏缓慢而恒定,和上次来时听到的一模一样。
前方,李不坠的脚步声停了一下。
陈今浣也停下,屏息。
暗红色的光晕从通道拐角处涌出来,比上次更浓,更稠,像是凝固的血。那光里带着一股温热,和着那股甜腻中带着腐朽的气息,一起扑面而来。鼻腔深处泛起一阵痒意,眉心印记的脉动骤然加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头扯着线,一下一下,催促他快些走。
哼鸣声也传了过来。
这次是更散乱、更稀疏的调子,像是上百人各自哼着自己的梦呓,偶尔撞在一起,又很快散开。那声音里少了某种东西——少了那股拧成一股绳的、向某个方向牵引的力量。
李不坠向后招了招手,示意跟上。
两人贴着冰滑的岩壁,挪到拐角处,探头向洞窟内望去。
巨炉还在。
那尊足有两人高的青铜香炉立在洞窟深处,炉腹无数细小孔洞里依旧喷涌着淡青色的烟雾。但烟雾比上次稀薄了许多,不再像拥有生命的胶质般贴着地面蔓延,而是散漫地向上飘升,在半空形成一团团缓慢翻滚的雾团,又被洞顶的暗影一点点吞没。
石台还在。台上那尊黑色小像还在,多肢蜷抱的蹲坐姿态,面目处数个深陷的凹孔,和上次见时一模一样。但石台前少了三个人——云游子不见了,祆教首领不见了,那个紫衣覆面的女子也不见了。
只剩那些信徒。
上百人,黑压压一片,依旧跪坐在洞窟中央的空地上。但他们不再保持那个整齐划一的姿态——有的人歪倒在地上,蜷缩成一团;有的人仰面躺着,嘴张得很大,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有的人跪坐着,身体却前后摇晃,像风中的芦苇;还有几个人趴在地上,手指抠进石板的缝隙,一动不动的。
哼鸣声从他们中间传来,断断续续,忽高忽低,就像濒临窒息的人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最后一点气息,随时都会断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