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目光移向窗外那远山的轮廓。

“那些跪在洞里的，都是填不了的。

有的死了儿子，有的被卖了闺女，有的熬了三十年也没熬到一官半职，有的被人害得家破人亡却连仇人在哪儿都不知道……他们不是傻子，也不是天生就信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他们只是太累了，累到不想再自己填那缺了。

这时候有人告诉他们，别填了，忘了就行，忘了就不疼了。他们就跟着走了。”

泠秋端着茶碗的手悬在半空，久久没有放下。他看着慈航渡厄尊者，目光里那点清冽的审视渐渐褪去，换成了一种更深的、说不清是什么的神色。

“缺到什么程度，才算深？”

慈航渡厄尊者没有立刻回答。他垂着眼，望着桌上那只陶瓶，目光穿过瓶身，不知落在什么地方。

“深到夜里睡不着，闭上眼就是那张脸；深到醒着的时候，总以为一转身就能看见；深到走了很远的路，回头一看，自己还在原处站着。”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很深的地方捞出来，“不是痛，是空。痛还能忍，空没法忍。那洞就是给这样的人准备的——进去之后，那空会被填上。用烟雾，用哼鸣，用那尊小像投下来的影子，用……随便什么。”

他抬起头，那双灰蒙蒙的眼睛里映着窗外透进来的日光，却没有一丝暖意。

“填上之后，就不空了。哪怕填进去的是假的，也比空着好。”

陈今浣想起洞窟里那些跪坐的信徒。上百人，黑压压一片，每个人脸上都是那副混合了痛苦与极乐的扭曲表情。他们是真的不空了，还是只是忘了自己曾经空过？

“那女人，”他开口，“崔三娘。她在洞里二十年，等的是谁？”

慈航渡厄尊者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日影又移动了一寸，久到灶膛里最后一点炭火彻底凉透。

“我。”他终于说。

这一个字落在屋里，比之前所有的话都沉。

“她在等我回去。”慈航渡厄尊者继续说，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等了二十年。可我回不去了。”

屋里陷入沉寂。

窗外的日光渐渐西斜，从破窗漏进来的光斑从泥地中央移到了墙根，颜色也从亮白转为浅金。院外荒坡上的草丛被风吹得沙沙作响，那声音涌进来，又退出去，像潮水，像叹息。

泠秋最先从沉寂中拔离。他站起身，走到灶台边，往已经凉透的灶膛里添了几根细柴，重新生起火来。火舌舔着锅底，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很快便有热气从锅盖边缘冒出来。

“今晚得煎第三剂药。”他说，头也不回，“金线重楼的药力足，连服三日，配合针力，应该能把那香的余毒拔干净。但她能不能想起来，还得看她自己。”

慈航渡厄尊者看向里间那扇门帘。

“那姑娘，”他问，“她缺的是什么？”

陈今浣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于雪眠的过往他知道得不多。那时，她是主动找上天生堂，为了她那无法忘却的亡故小妹。

李不坠替他说了。

“手。”他说，“左手。没了。但那不是她缺的。她缺的，是知道自己怎么没的。”

慈航渡厄尊者点了点头，没有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