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李不坠按在刀柄上的手又紧了紧。他盯着慈航渡厄尊者，目光如刀，却没有开口。

“你是她什么人？”陈今浣问。

慈航渡厄尊者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那双灰蒙蒙的眼睛里，此刻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近乎透明的平静。

“什么人也不是。”他说，“崔家请来做法的那批道士里，有一个是我。那年我二十三岁，刚出师，跟着师父四处云游，给人驱邪看病。崔家这桩事，师父接的，我跟着去看。去了才知道，那不是邪，也不是病，是别的东西。”

他顿了顿，垂下眼。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到现在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她坐在那儿，不吃不喝，不说话，但还活着。不是活人的活法，是另一种活。师父说这事沾不得，做完法事就走，别多问，别多看。我没听。”

窗外传来一阵风，吹得杂木林的枝叶沙沙作响。那声音涌进来，又退出去，像是潮水漫过滩涂。

“后来呢？”陈今浣问。

慈航渡厄尊者摇了摇头。

“后来就是那一夜。她走出来，我跟在后面。进山，进洞，在洞里待了三天三夜。那三天里，她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坐在那儿，望着洞顶。我看着那洞顶，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看得见。我知道她看得见。”

他抬起手，揉了揉眉心。那动作很慢，像是用了很大力气。

“三天后，我自己出来了。她没出来。我回头找，洞口不见了。那面岩壁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我在山里转了一个月，找遍每一道石缝，每一个山洞，再也没有找到过。”

他放下手，看着陈今浣。

“后来我才知道，那道门，每个人只能过一次。进去了，出来了，就再也进不去。我没能把她带出来，只把自己带出来了。这些年，拙者一直在找能再进去的人。”

陈今浣迎上那道目光。他没有说话，只是握着那只陶瓶，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冰凉。

李不坠从门边走回来，在陈今浣身侧坐下。他看着慈航渡厄尊者，目光依旧锐利，却少了几分戒备。

“洞里那些人，”他说，“那些跪着的信徒，是这些年陆续进去的？”

慈航渡厄尊者点了点头。

“那洞挑人。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能进去的，都是心里有缺的人。缺得太深，深到寻常日子填不满，就会看见那洞口。看见了，就能进去。进去了，就出不来。”

他顿了顿，看向里间那扇半掩的门。

“那位姑娘，她心里也有缺。那香能让缺口更大，大到她自己都想不起来缺的是什么。等她彻底忘了，就不会再痛了。那是那洞的法子——没有真的填上，而是让人忘了自己缺过。”

慈航渡厄话语的余音在空中漾开，撞在四壁土墙上，又折返回来，压在每个人胸口。

李不坠按在刀柄上的手终于松开。他靠回椅背，目光落在桌上那只陶瓶上，瓶身灰褐，裂纹细碎，在午后日光里泛着陈旧的光泽。

“心里有缺。”他重复着这几个字，声音比平时低，“谁心里没缺？”

慈航渡厄尊者看了他一眼，那双灰蒙蒙的眼睛里没什么波澜。

“有缺和缺得能看见那洞口，是两回事。”他说，“寻常人的缺，日子能填。吃不饱饭的时候想吃饱，吃饱了想穿暖，穿暖了想有个窝，有窝了想有人陪着。一层一层往上填，填着填着，那缺就小了，淡了，或者换了个地方。但有些缺，日子填不了。”